温斯语呼吸变得有些急,嘴唇紧闭,吸气太用力,翕动的鼻翼发出很轻的声音。
贺知意过来,单膝半跪在温斯语身旁,一只手捉住他的手腕,两指按在脉搏处,抬腕看表,计算他的心率,“温斯语,不要急,慢慢呼吸。吸气,屏住,呼出来——”
温斯语在学会说话后,一着急又说不出话就会这样,心率呼吸都乱得没办法看。
贺知意见他心率恢复,放开手,转而摸上了温斯语的后脖颈,揉捏几下,缓解他脖颈和肩膀的紧张。
温斯语好些了,嘴唇慢慢张开,说:“你,不做,手术,你,喜欢。”
我还喜欢你呢。
贺知意:“嗯,你还喜欢画画呢,为什么取消了画展?”
温斯语迅速地从他脸上收回眼。
门外有人在喊贺知意。
“我先去了,在这儿等我,别乱跑。”贺知意又从兜里掏出根草莓牛奶味的珍宝珠,拆开糖纸,塞进温斯语嘴里。
温斯语咬着棒棒糖,走到院子外,继续躲在角落里看谈判桌上的贺知意。
他开始期待贺知意变成那个甩支票的混蛋。
贺知意不做手术了,贺知意回家继承集团,贺知意在开从前最讨厌的会议……做一个霸道不讲理的混蛋,会让温斯语感到熟悉和安心一点。
“小语,你在外边冷不?”
“小语,吃栗子。”
温斯语被伯伯婶子们围在中间,接过栗子,看了贺知意一眼,放进包包里。
院子里还有正在工厂里上班的工人,在院子另一端,表情凝重地不知在说什么。
温斯语过去,不知谁又掏了把瓜子给他。
“这工厂关了,以后怎么办?”
“小语他男朋友替我们要了这么多钱,你还怕以后?”
“钱就算再多,也总有花光的一天,而且那笔钱也没有多到,让我们有钱买房子吧?这工厂效益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非得关?”
“老陈呢,老陈怎么没来?”
“他在医院,老陈跟我想的一样,苦点累点算什么?工厂离我们村近,中午包饭,晚上还能回家看老婆孩子。要不是他在医院,今天也得过来跟周厂长说,让他别关厂子。”
温斯语听着,拍拍手上的瓜子壳,拿出手机,打字,朗读:“工厂效益好,你们都想在工厂里继续工作,那为什么会关厂呢?”
众人都摇头,有的说是老板在赔钱,不想继续做了,又有说是环保政策,不准开工厂。
“老徐今天怎么也没来?”
“老徐也在医院。”
……
贺知意出来了。
温斯语找到他说这件事,在他的认知里,工厂关门倒闭都是因为赚不到钱,毕竟有钱谁都想赚。
有点飘雨,贺知意借了把伞,搂着温斯语走在白色石板路上。
贺知意:“所以你怎么打算的?”
温斯语:“工厂,缺钱,我有,大家,需要,工作。”
路变窄了些,贺知意扶着温斯语的肩膀,让他走前边,自己在后边撑着伞。
温斯语没戴助听器,等两个人回到院子,贺知意才说话。
“温斯语,你想保下这个工厂?你不懂这些的。”
温斯语拍拍荷包,“我,有钱。”虽然只拍到了栗子。
贺知意笑,“捐了那么多给慈善机构,我还以为你是抛弃身外俗物,准备出家呢,结果还自己留了小金库?温大师,这几年赚了不少啊。”
温斯语把自己的钱全都捐了,但慈善机构答应过他,会将他家乡的捐赠放在第一位,这也算的。
算吗?
温斯语跑回房间,发邮件询问了慈善机构的对接人。很快就收到了回复,温斯语放心了。
温斯语:“我,有钱,能够,帮忙。”
“我也可以留下来帮忙,文件手续不算简单。”贺知意舀了瓢水,冲他和温斯语鞋底的泥巴。
他直起身,发现温斯语在用犹豫的目光看他。
贺知意站在院子里,拿着葫芦瓢,“真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温斯语攥了下手指,“贺知意,这里,集团,都,不是,你喜欢。你该,做手术。”
“行。”贺知意把瓢丢进水缸里,拿了根椅子,在堂屋门口坐下,“你告诉我,为什么取消画展,包括,”
贺知意看了眼屋里已经被整理出的行李箱,“你这次回来是做什么?散心?为什么没有带画具。”
“你告诉我,我就走。”
温斯语站在原地,两只手都捏在了一块儿,搁在胸前抠指甲,眼睫毛不停地眨,紧张得好像贺知意要吃了他。
贺知意叹了口气,把温斯语的手拿开,“不准抠指甲,身体站直,好好地说。”
温斯语:“不想,画画。画,不好。”
他现在的视觉和空间感时好时坏,生活上暂时没有影响,但是每当他拿起画笔,总是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每次好转后,温斯语没办法再面对自己的画架。
温斯语讨厌他脑子里的肿瘤。
如果死是必然,那为什么还要在他生命最后半年,带走他最后拥有的东西。
这样被迫放弃自己钟爱的感受太难过,所以他担心因为他而放弃的手术台的贺知意。
就像他,贺知意现在也只关心他。
贺知意双臂支在分开的膝盖上,语气生硬:“谁说你画得不好?媒体还是哪个评论家,把名字给我。”
温斯语摇头:“不是。”
温斯语年少成名,在去美国后的第二年就举办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画展,嫉妒艳羡,从前温斯语在潞湖这种小地方,因为天赋遭受到的一切「情绪」都被放大至无数倍。
温斯语是聋哑人,听不见,从小到大就在和异样的眼光做抗争,对外界情绪的感知更敏锐。
但预想中的难捱并没有发生,因为贺知意在他身边,替他处理了一切。客观中肯的点评,贺知意在温斯语的努力下,勉强接受,其他的主观恶意评论,贺知意会把整个杂志报社全掀了。
温斯语的事业和刚到美国的他,都是一株幼苗,贺知意把他们都保护得很好。
温斯语:“有你,没人,欺负,我。”
“我知道,”贺知意垂了下眼,“但那是从前。我们已经分开三年了,这不是什么很难去了解的秘密。”
贺知意站起身,走向温斯语,俯下头,漆黑的视线压向他,“有没有人欺负你?”
温斯语的鼻腔深处像有温水漫上来,他眨了下眼,摇头,“没有。”
可这个答案不够让贺知意满意,他停在他面前。贺知意比温斯语身后的墙更高,将他禁锢原地,没说话,却用视线逼迫温斯语继续开口。
温斯语只好抬头,顺着他深色衬衫的衣襟往上,与贺知意对视,“我想,休息,很累……贺知意,我,很累。”
过去三年里,温斯语的画展开遍了全球各国的中心城市,每次都有新画,也都有记者专访环节。
贺知意了解温斯语,他画一张画需要很多时间。算下来,三年的确没有好好休息过。
他退后一步,“这么累做什么呢?温斯语,你现在什么都不缺。”
温斯语抿紧双唇,眼底的湿润恰到好处,在灯光下难以让贺知意分辨,是他眼睛原本的水色,还是眼泪。他稍稍别过脸,发丝从他一旁的耳际垂下。
贺知意没忍住,抬手,将他的头发勾到耳后,揉了揉。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真的不用我帮忙了?”
温斯语点头:“不用,我,可以,我……”
“温斯语,不要再对我说你要独立这种话。”贺知意嘴角在笑,脸色却不是很好,“抱歉,我不想再听第二次。”
是,这就是三年前温斯语给出的分手理由。
贺知意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边,后背和发丝都隐匿在昏暗的阴雨天里,瘦削坚毅的脸庞面无表情,他看温斯语的眼神总是温柔的,此时却没什么情绪,对他说:“我知道,你现在是大人了。只是……”
贺知意低头沉默了会儿,说算了。他进屋拿大衣。
温斯语靠着墙,贺知意从他身旁走过,冰薄荷的气味很淡,几乎闻不见。
顿时,温斯语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后背全然抵住墙,听着骨头传导来的重重心跳声,这是在贺知意为他戴上助听器前,他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1001,1002,2003……
温斯语在心里默念本该如此平缓的心跳,眼睛盯着门口,数着,贺知意会在什么时候离开。
可他等了好久,贺知意都没有出现。温斯语走进房间。
贺知意站在温斯语带回家的小兔子前,扭头,问他:“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兔子,爱跑,你没,关门。”
“我是说,”贺知意弯腰,拿起那只兔子抱在怀里啃咬的伯恩山,“我们养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