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语的脸迎着光,白得有些模糊。
贺知意起身走到了温斯语身边,继续看他。
温斯语忽然仰头,和他对上视线,眼睛发着光,黑色眼珠像夜色正浓时出现的星星,闪烁动人。
村长见贺知意来了,倒也不客气,说:“贺女婿,我知道你管不住他,也别太惯着他。你们小年轻,要多为自己打算。”
三人往外走。
温斯语拢着胸前的披肩,从贺知意扶着的门帘走出。他浅浅屏住呼吸,在日光照在身上后,内里也充盈起了勇气,咬了下嘴唇,“贺知意……”
不远处停着辆黑色迈巴赫,贺知意的司机站在车旁。
贺知意:“怎么了?”
温斯语微张着嘴唇,眼睫很快地眨动了几下,缓缓抿住唇。
感激道谢的人群涌了上来,将温斯语和背着手停在原地的贺知意冲散。
温二叔的儿子找到贺知意,“贺大哥,谢谢你帮我爸找医院,我刚卤了只鹅,一会儿给小语送去。”
贺知意点头,“应该的。”
“贺大哥,你放心,你走这几天,我们会照顾小语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贺知意什么时候回来,全都知道贺知意要走,除了以为他不走的温斯语。
贺知意:“有些工作上的事。”
“那要早点回来啊,没几天就是二叔家办喜事。”
“小语不去呀?”
贺知意摇头,面带笑意,“他不去,就拜托大家照顾了。”
众人说没问题,他不说,也得好好照顾小语。
“那贺女婿更要早些回来了,你们俩好不容易有空一块儿回家,多玩几天,我们还没给你们办接风宴呢。”
贺知意朝着车走去。
温斯语站在人群里看他。
不知道谁喊了句,说都散了,让贺女婿跟小语说会儿话。
贺知意停下脚步,回头看温斯语。温斯语微俯着头,从贺知意高大轮廓掠过的光线,在他的额前和鼻梁刻下道光,呼吸时,睫毛弧度的变化很是明显。
贺知意走到他面前。
温斯语忽然抬起头来,正视着他。
“再见,贺知意。”
他说完,快速低下头去,不看贺知意。贺知意的手朝他伸来,干燥温暖的手指拿走了温斯语紧捏的助听器,戴上他藏在黑发后的耳朵。
温斯语听见了离别的风声。
“再见,温斯语。”
-
车开出去了好一会儿。
小小的温斯语早已消失在了后视镜,贺知意想到,他似乎忘记告诉温斯语,今天的他有多漂亮。
贺知意左手捏着握力球,右手从公文包里抽出工厂文件资料。
一颗栗子咕噜噜地从包里滚出来。
贺知意怔住。
他伸手去摸,第二颗,第三颗……包里有三颗早已冷掉的栗子。
温斯语送给他的。
贺知意握着栗子,想温斯语的手又细又小,抓三颗栗子会鼓起来一团,在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口袋里藏得还算容易,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他公文包里的。
贺知意拿出手机,按下了一串号码,弹出备注:
[和我分手的邪恶坏兔子]
突然,车辆急刹车。
贺知意腿上的文件和栗子掉落一地,伸手撑住车顶,惯性往前,系了安全带左肩被抻了下。
“对不起!对不起贺总!”
司机吓得脸色惨白,跑下车,拉开贺知意身旁的车门,不停鞠躬道歉,询问贺知意的情况。
贺知意低着头,额上渗出冷汗。
“怎么回事?”
“临时封路抽查,有小孩走丢了。”
雍城对儿童拐卖走失案的响应力度极高,贺知意只在为温正扫墓才回雍城,也撞见过几次。
司机说附近有医院。
贺知意按着左肩,面色不虞,“这种医院也配碰我的手。”
去了集团属下的医院,没什么事,但要求贺知意制动,上了固定束带。
绑着手臂,看上去挺差劲的,贺知意打消了联系温斯语的念头。
回雍城分部开完会,赵董喊住贺知意,“知意,身体还好吗?”
贺知意点头,“那家造粒厂有消息了吗?”
那家造粒厂有问题。贺知意从商的时间不长,但有人把钱送上门来,还再三推诿,不用想也知道其中有什么猫腻。
他想同温斯语说,但温斯语不愿他留在潞湖。
这倒是不难,在这边把事情解决了,温斯语三天后正常签合同,继续在潞湖当有大出息的村花,甚至没必要知道和操心这件事。
贺知意明白,他还是在用曾经的方式对待温斯语,可他做不到明知道温斯语会受伤难过,却束手旁观。
赵董:“厂子挺干净的,没什么问题。但可能跟即将公布的环保政策有关,关停补贴,政府给的钱更多,自然就不愿意再开了。”
“这么小个造粒厂,能知道还未公布的政策?”
“你可以问问你母亲,在敲定这事之前,和她聊过。”
贺知意不接话,转身走了。
贺知意与谢菁的关系,在曾经温斯语的努力下,短暂地恢复过一段时间,至少能在坐在一起吃饭,但也仅限于此。
而在他们分手后,贺知意找不到任何理由回家。
所以,谢菁来这里找他了。
办公室里,谢菁站在办公桌前,把玩着留在桌上的几颗栗子。
“别乱碰我的东西。”贺知意冷声道。
谢菁放下,看着他绑在手臂上的束带,问他检查结果怎么样。贺知意说她明知故问,谢菁的眼线遍布全球。
谢菁只好省去寒暄,问:“你和小语见面了,他还好吗?”
贺知意坐在办公桌后,将栗子用消毒纸擦拭过,像固定摆放手术器具般,将它们一一放好。
“只是行程太疲惫,回家休息,你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他不需要我的帮助。”
谢菁:“那你呢?”
“温斯语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他不说,怕伤害我的自尊心,但总是回避闪躲我的目光。”贺知意翻阅着邮箱的未读邮件,“我做不到对他的消极情绪视而不见,也没有可悲到用暴力和强迫去攫夺爱情,所以我回来了。”
谢菁点点头。
贺知意抬头,似笑非笑,“你不该夸我成熟了吗?如果是从前的贺知意,大概已经把温斯语按在床上了。”
谢菁:“我现在更希望你对这份感情自信一点,主动一点。”
“嗯,所以这只是你的希望。”
谢菁在办公桌前徘徊片刻,扭头问:“你,告诉他了吗?”
贺知意敲击键盘的手,停顿,而后用力按下回车键,“没有。但他跟我说了,从来没怪我,希望我回去继续做手术。”
谢菁停下脚步:“你答应了吗?”
贺知意不耐烦地推开键盘,盯着谢菁,声音冷硬:“你真的很奇怪。在我做医生的时候,你希望我能回家继承的集团,说我不成熟,需要历练。而当我不做医生,经过历练,已经成熟后,你又希望我回到手术台。”
谢菁:“你是我的孩子,我只希望你开心。”
贺知意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好,我们不聊这件事。”谢菁抬手,“那你和小语,准备……”
贺知意嗤笑出声,“现在更好笑的笑话来了。当初我和温斯语在一起,你说我们不合适,希望我们分开。现在,你又希望我们在一起了?”
谢菁也提高音量:“因为你们现在都成熟了。”
贺知意看着谢菁,缓慢靠回椅背,倏地平静下来,淡声道:“那这成熟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谢菁的神情也变了,“对不起,知意。”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我们不适合在没有温斯语的情形下,共处一室太久。”
“嗯,圣诞节记得空出时间,纪爷爷家要举办宴会,李潇也会从军队回来,你们也很久没见了。”
谢菁往门边走,扶着门框,还是忍不住回头,“你和小语…”
“我做不到。”
贺知意沉吟半晌,“我很想让他爱我,但我现在没什么能给温斯语的,他不需要我。”
“可是你需要他。”谢菁说,“知意,你需要他。”
贺知意不再说话。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寂孤独,贺知意看着了无生气的房间,再次意识到失去温斯语对他意味着什么。
贺知意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手术刀和温斯语,是贺知意的一切,而他迟钝的掌心什么都无法握住。
手机响了,还是埃里克。
【埃里克:老板,这个病人很年轻,他才25岁,他应该活下去,这个病人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