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和那个不精明的男人见面,是在周五晚上。
他们约在一家音乐餐厅。暖黄的灯光流淌在木质桌椅上,慵懒的爵士乐回旋在整个大厅。
那人今天穿了件落日黄连帽格子衬衫,配了条宽松牛仔裤。比起板正的西装,这样富有朝气的装扮倒更适合他,也让他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费斯年盯着他所在的位置多看了几秒,他似有所感,抬头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朝费斯年扬起手,笑得眉眼弯弯。费斯年不明白,一个二十好几的男人,为什么要装得这么天真。
他行至餐桌旁,那人慌忙站起身,伸出手来:“您好,我叫时承恩。”
其实不必握手的,费斯年也不喜欢这样的开场。
可对面人眸光晶亮,眼里写满了他能来赴约的惊喜和欢愉。
费斯年迟疑一瞬,终究出于礼节,抬手与他握了握,言简意赅道:“费斯年。”
时承恩的手很软,掌心有些冰凉。虽说已经入秋,可秋老虎后劲还在,各家餐厅仍开着冷气,他穿得那样单薄,又坐在风口处,也不知冷不冷。
手松开时,时承恩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刮了下。
费斯年恍若未觉,这种低劣的调情手段,根本不会让他上套。
他神色从容地落座,公事公办问:“找我出来什么事?”
时承恩垂下眼帘,长睫覆下一片阴影,显出几分可怜:“就是很抱歉,我那天喝多了,真的不是故意的。您助理发来的账单,我认,我一定会努力还完,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时承恩:“我暂时给不出具体时间,现在每个月我能还200……”
“那件衣服十一万。”费斯年淡淡道。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每月两百,要还将近46年,还不计利息。
“我知道,我给您添麻烦了,”他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最近比较拮据,不会一直这样的。”
费斯年靠着椅背,右手随意搭在桌沿,食指在桌面上轻敲着,没说话。
时承恩睫毛很长,扑闪两下,又抬眼看他。
“其实……您不肯谅解也没关系……”他说着,将一个巴掌大的礼盒推过来,“但请您收下这个,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亲手做的胸针,算是赔礼。”
费斯年的目光在那只紫色绒面盒子上停留了一下,开口道:“不必了。”
“拜托,”时承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的尾音,“您收下的话,我心里会好受点。而且,那天一见到您,这枚胸针的图案就在我脑海中浮现了。是专程为您设计的,我觉得,它一定会很适合您。”
专程为他设计的?
费斯年眉梢微扬,在冷漠拒绝和好奇心痒之间短暂拉锯。最终,还是伸手拿起那个盒子,揭开了盒盖。
黑色丝绒布上躺着一枚小巧的缠花胸针。
银白花瓣,翠绿叶萼,丝线盘绕出玲珑的花型,素净,不张扬,却十分有质感。
费斯年将它拿在手里端详了一番:“你做的?”
“对啊,我手工活还不错,最近也有接很多单,所以您不必担心我会赖账。”
他仰着脸,神情真挚坦然。
让费斯年觉得,他若不将还债日期拉长至46年,便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小人。
“哦。”
他应得敷衍,时承恩的心七上八下,怎么也揣摩不透眼前这个人,更不知那枚廉价的小玩意儿能否入得了他的眼。
服务生开始上菜。
时承恩收敛心神:“我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问了您的助理,他说不方便随意透露您的喜好,我就自作主张点了店里的招牌菜,您尝尝。”
费斯年本就不是来吃饭的,他只想看看,对面这人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可眼下菜已上齐,礼也收了,就这么离开,未免太没有风度。只稍作犹豫,他便决定留下来陪他一起用餐。
菜并不合费斯年口味,他吃得兴致寡淡。
这时,桌下忽然有什么东西蹭了上来,从脚踝开始,沿着裤管内侧一路往上,贴上他的小腿,带着若有似无的力道来回摩挲。
费斯年意味不明地轻哧了一声,躲开那只脚的撩拨,放下刀叉看向对面。
时承恩显然没有因为自己的举动感到羞耻和不安。
他眨了眨眼,问:“费先生,您不吃了吗?”
他似乎很清楚自己怎样笑起来最讨喜,这副无辜的模样让人看了,很难再责怪他的冒犯。
“不了。”费斯年起身。
“那……”时承恩还想再说点什么。
费斯年转身欲走,又顿住,回身把桌上那个盒子装进了口袋。
“谢谢款待。”他说。
“不要这么客气,您能来,我很开心。”时承恩连忙站起来,两步跨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机:“不过……您能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吗?因为对费先生一见如故,不敢奢望和您做朋友,只是觉得能认识您,也是我的荣幸。我很想认识您,可以吗?”
他终于说出了今晚的真正目的。
费斯年微微抬着下巴,睥睨着他那双琥珀色眸子。
良久,他没有答话,转身走了。
司机已在门外等候,费斯年上了车,在后座坐定,又将那枚胸针取出来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