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斯年语气平静:“订单和收入的具体情况,财报里已经披露了。代工收入占比下降、毛利率上升,这些都是公开数据。至于背后的经营决策,我不方便私下给你结论。”
林维谨:“毛利率上升我看到了。但市场一直盯着你们自研芯片的放量节奏。按行业规律,客户导入至少要两到三个季度,营收基数又在下滑,净利率压力只会更大。没有超预期,在现在的估值水平下,本身就是一种利空。”
费斯年不紧不慢道:“定期报告已经反映了目前毛利结构的改善。自研产品的相关进展,公司会在达到披露标准时公告。在此之前,我没法透露更多。”
林维谨把平板扣在膝盖上,看向费斯年:“车载业务那边呢?市场一直在等一个明确的进度信号。你不觉得,现在的问题不是方向对不对,而是外界完全看不到你们的下一个可验证节点吗?”
费斯年听出了他话里有话,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道:“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我们的一贯原则是,在触发披露义务之前,不对具体业务进展做预判。这既是为了公司,也是为了不把市场的预期吊在一个我们自己都没法控制的时间点上。我只能说,接下来我们的一切动作,都会按照交易所规则,该公告的公告,该说明的说明。”
林维谨不是第一次和费斯年打交道,这人说话向来滴水不漏。方才那番言论,只给方向与态度,没有任何可直接计入交易模型的确凿节点。
但费斯年没有否认毛利率改善来自主动收缩,也没有急于给自研或车载业务画饼,反而把每个问题都推回披露规则。这种姿态,要么是真没底牌,要么就是手里有东西,只是不想被市场牵着走。
以费斯年的性格,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大。想从费斯年口中拿到额外筹码,并不现实,但今晚也不算全无收获。
林维谨沉默了几秒:“我需要核实底层产能数据。下次现场调研,或是反向路演的时候,能不能开放更细颗粒度的良率爬坡数据?”
费斯年点头:“调研流程可以安排,明天我让IR跟你对接。但沟通范围只限公司已披露信息。尚未公告的内容,我不能在调研中向任何机构提供。”
林维谨唇角微扬,端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合理。”
送走林维谨,费斯年返回房间。酒意上头,胸口发闷,他脱了外套,解开两颗衬衫扣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打开了手机。
时承恩在九点半时发了一条“晚安”。
继上次分别后,时承恩的消息虽也天天来,但明显敷衍了许多。
他往常有说不完的话,会分享他做的手工花,会给他拍路边遇到的可爱小狗。
可最近他的消息,基本就是没营养的“在忙吗”“要注意休息”“今天又降温啦”,然后雷打不动定时发布早午晚安。
费斯年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今天又降温啦”这条,他发了七遍。
想必A市已进入寒冬了吧?
“呵。”
他忍不住轻嗤了一声。
但一看到自己要么没回,要么回一句“在忙”,又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要求时承恩热脸贴冷屁股。说到底,他至今都没有给时承恩任何实质性好处。
费斯年收起手机,目光移向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不合时宜地想起时承恩在海边抱着手臂咳嗽的可怜模样,也不知道他感冒好了没。
第二日回A市,刚下飞机,费斯年就接到了万董的电话,说昨晚喝多了,让他不要介意。
费斯年体面地回应,昨晚约了人,只能辜负万董美意,期待后续合作顺利。
房间里被塞人,这不是第一次。商场上的应酬,大家心照不宣。只是费斯年总会以各种理由推拒掉,这也是传出他身有隐疾的原因之一。
晚上费斯年回老宅陪父母吃了顿饭,费钧不在,听母亲说,他带着方婉出国旅行了。
费斯年有时候挺羡慕他这没心没肺的模样的。他对公司似乎全无兴趣,在内部挂了个闲职,等着年底领分红,家里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不闯祸就行。
已经如此开明地对待他,他还觉得家里人不够爱他,真是不知好歹!
所以当晚,当费斯年在朋友圈刷到费钧和方婉在教堂前的合影时,他直接选择了屏蔽费钧的所有动态。
两日后。
费斯年和一个合作商在瑞泊酒店吃饭。对方公司推出了新产品,邀请他参加新品发布会。这是自然要去的。
酒桌上难免喝得有点多,席间,费斯年去了一趟卫生间。
洗手池边,两个男人正毫无顾忌地高声谈笑。
“陈岩今天怎么把他也叫来了?”
“谁叫他也在群里呢,陈岩是个体面人,总不能给他踢出去吧?”
“那天看他发了条朋友圈,还以为他发达了,结果……切,跟念书时一样穷酸。”
“听说他开了个店,根本不挣钱,装得很,念书那会儿他就爱装,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爸在海市做生意,结果他爸早死了。”
“你看见没,他今天一身的假货,衣服还有那个包,我真的服了,就那些Logo 也不怕笑死人。”
“又装又抠,上学那会儿就爱蹭饭,只带着一张嘴来吃,怎么没见他请过客呢?”
“把那个群散了,重新拉个小群吧,下次聚会别叫他,晦气得很。”
两个人在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勾肩搭背地走了。
费斯年仍站在水池边,冲着手,隐约听见了几声闷闷咳嗽声,有点熟悉,又像是喝多了的幻听。
“咔嗒。”
身后的隔间门被推开。
费斯年没回头,却在镜子里看到了时承恩的脸。
他眼眶红红的,嘴唇紧抿着,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愤懑和委屈。
他穿了件浅咖色套头毛衣,胸前字母赫然映着:FENDA。
费斯年:……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淌水,镜子里,时承恩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还未开口,又先咳两声。
费斯年眉心轻蹙,他怎么还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