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神不自觉出了一声，却呆呆地不知道说什么。

祂有些难堪地扭曲了几下，试图把自己藏进门缝里。

自然是藏不进去的，神的所作所为尽入苏霖的眼中。

苏霖做足了心理准备，他目光平静，仔细观察下面扭动的怪诞生物。

很丑，非常丑。

还有些恶心。

但……苏霖不觉得讨厌，只是单纯地嫌弃气味。

因为他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小孩子般充满活力和恶趣味的生物。

苏霖想了想，委婉地道：“你说得对，的确不一样。”

神瑟缩黑雾，又努力想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可祂身上的人脸与黑水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我说过了……很丑。”神小声说话。

可不知为何，祂却窃喜起来。

苏霖没有逃走，也没有表现出厌恶。

神的记忆停留在苏霖整个人出现在门口的画面，一定是祂数百年来见过最美丽的场景。

雀跃渐渐压过惊惧，然后在苏霖蹲下来时，神的开心到达了巅峰。

“没有丑到接受不了的程度。”苏霖蹲下身，伸出骨节匀称的手指，避开人脸和黑水，用干净的指头碰了下黑雾。

苏霖随即收回手，垂眼看自己的食指指腹，果然，和昨晚一样，他能碰到现在的神。

虽然只是轻触了一下，他的指尖便像是抹了一把许久未清理的柜面，沾满污浊。

没有被嫌弃，甚至还被苏霖主动触碰，神晕头转向，情绪已经不知高涨到何处。

神声调颤抖：“真的不丑吗？”

“模样还好。”苏霖皱了皱鼻子，“就是味道太难闻。”

于是被说臭的神又变得恹恹，嘀嘀咕咕：“不是我本身臭，是他们太臭。”

苏霖再度伸手触碰黑雾，这一次，他没有一下子松开，而是捏了捏感受触感。

神奇的毛绒绒的触感。

“但你的手感……”苏霖的眸中浮现几分柔和，“像小狗一样，很可爱。”

很可爱，很可爱……

神不理解可爱的含义，但能感知出来，这是一句赞扬的话。

而且苏霖还是第一次用如此让祂头晕目眩的眼神看祂。

神克制住自己想把苏霖整个人裹住的冲动，扭捏道：“等他们再走些，我就不会这么臭了。”

“我也不想让他们一直呆在我身体里。”

话落，仿佛印证神的话，一个人脸骤然从神的躯体中冲出，她奇形怪状的表情瞬时变得正常，就连模样也变成了正常人。

苏霖能看出，她的脸与自己还有苏瑶有相似之处。

离开黑雾，她好似找回了理智，目光温柔地盯住苏霖，说：“刚进来的她们是你送过来的吗？”

她们……是指侍女吧。

苏霖点头又摇头，“我只是做了很微不足道的小部分，大部分都是苏瑶做的。”

“苏瑶……是个女孩吗？”人脸的嗓音温和柔软，“真好。”

人脸扔下这句喟叹，便如同一缕香一般消散。

少了一张人脸，神便觉得自己又轻松了一些，祂观察苏霖的神色，见其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干脆彻底放松。

刹那间，数不清的人脸带着眼眶中流下的黑水上升，她们吵闹着，嬉嬉笑笑地离开这个世界。

和神说的一样，不停灌入苏霖鼻腔的臭味倏忽就减轻许多，他盯着扭扭捏捏化了一张兔子脸的黑雾，摸了上去。

手感很好，苏霖想，等回到城市，他便让神记住小狗的长相，小狗更适合祂。

“她们能走，那侍女和苏穆那些人呢？”苏霖问。

他大体清楚神的躯体里囚禁了祭品，祭品总有怨念的对象，怨念的对象消失，她们便也失去对这个世界的念想。

可主动犯罪的人呢，他们又要如何离开神的躯体。

神不太清楚，祂的身上还有一个接一个的人脸飞上天际，仿佛一闪而过的流星。

“他们走不了，必须待到神魂被烧成灰烬。”冷漠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苏霖转头，便见到有些失神的苏瑶。

苏瑶仰起头，盯着或熟悉或陌生的人脸，一行泪从她的右眼眶中滑下。

“姐姐……”苏瑶轻喃。

苏霖回过头不再看她，而正悄悄伸过去、想要暗示苏霖看过来的黑雾也不着痕迹地收回，软软地搭在苏霖的手臂上。

苏瑶没有抹掉眼泪，她盯了一会便低下头，乌黑的眸子看向缩在门内一角的神。

神不甘示弱，黑漆漆的兔子眼睛回望。

“好丑。”苏瑶面露嫌弃。

神一僵，视线不自觉瞥向苏霖。

苏瑶继续放冷箭：“好恶心。”

“这就是苏家一直崇拜的神。”苏瑶嘲讽一笑，随即对苏霖说：“这样丑陋的东西，居然能称作神。“

“而你……居然还愿意靠那么近。”

神的不甘示弱褪去，祂小心翼翼地圈住苏霖的手腕，不敢用太大的力，生怕被人类甩开。

苏霖侧头，看了一眼苏瑶，又看着下方团成一团的黑雾。

他修长的手上抬，滑过神的两只耳朵。

白色的长耳朵破有弹性地互相碰触了一下，苏霖平静地说：“祂就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