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陶俑,是小孩的母亲送给他的。
或许他需要给她打电话问问。
但……苏霖蹙眉,他还记得小孩的母亲来送陶俑时强颜欢笑的表情,如果再朝她提起,便是提起别人的伤心事。
苏霖犹豫,还没想出结论,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唐风:苏老师,别忘了下午三点的咨询哦。】
【唐风:也要记得按时吃午饭。】
……算了,打电话的事后面再说吧。
灶台与岛柜的高度是定制的,苏霖给自己随便做了顿饭,他不大喜欢油烟,所以按现在的说法,他做的是白人饭。
苏霖吃完自己的白人饭,又看了会书,便给唐风发消息说来接他吧。
没多久,唐风就开车到楼下,苏霖从电梯下去,看到唐风时,高高壮壮的青年即刻大步走过去,双手抚在轮椅上。
唐风折叠起轮椅,一边把苏霖安置在后座,一边搭话:“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苏霖顿了下,实话实说。
听到这个回答,唐风有些惊讶,他每天都问同样的问题,得到的都是同样的“一般”。
唐风坐上主驾驶,笑道:“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苏霖思考:“遇到一个吵闹的家伙,很烦人,很奇怪。”
吵闹的家伙?苏霖除了工作,没有其他人际交往,昨晚上也是唐风送回家便休息了。唐风想,那应该是苏霖网上新认识的人,“不讨厌的话,可以和他多聊聊。”
“哦,祂已经死了。”苏霖平淡回复。
唐风怔住,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苏霖的意思。苏霖不会说谎,也没有开玩笑的兴趣,他说死了便是真的死了……吧。
唐风盯着前面,半天憋出一句话,“节哀顺变。”
哀……苏霖纤长的睫毛轻颤,他陷入沉默,一会后道:“谢谢。”
汽车在半小时后抵达苏霖的单位。
苏霖被唐风推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还没靠近自己的办公室,一阵激烈的吵闹声便传来过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过来,心理咨询根本没有一点用处,她一个小孩子,哪算得上什么抑郁症,我看她就是不想学习,想逃课!”
“我也不想来的!要不是老师天天念叨,我哪有那个闲工夫把她带过来。”
“咨询一次还要花500块,以后还要500一小时!金贵得很。我给你说,咱们就只来这一次,你待会和那什么心理咨询师多聊一会,不要浪费钱,听到没有?”
“你妈跟你说话呢,快回话!”
离近了,苏霖才发现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的两个大人之中,还有一个女孩。
女孩瘦瘦弱弱,低着头,看发型和模样,大概是个初中生。
“说话啊!”大人中的男性不耐烦地推了推女孩的身体。
女孩一个趔趄,还是没有说话。
见状,女性抱怨:“也不知道谁教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你在暗示什么?说我没教好?!”
“你们好。”苏霖打断了即将到来的争吵,他漂亮的脸不再寡淡,而是牵起了一个温和的笑脸。
笑脸的每一寸都符合苏霖的面部肌肉结构,放在别人眼里,便是和蔼可亲的模样。
和蔼可亲的同时,苏霖还拥有一张模样精致的面孔。
浅色的瞳孔扫过原先还在争吵的两人,对上他们怔讼的表情,苏霖又弯了弯眼睛,柔声问:“你们好,我是心理咨询师苏霖,请问你们是陈雅琪的父母吗?”
成年男女回过神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比他们想象中年轻的苏霖,然后看向苏霖身下的轮椅,目光中多了几分不信任。
但到底已经预约,他们便点头说是。
男的随即又推了下女孩的肩膀,“快进去吧!不要浪费时间。”
“进来吧。”苏霖放缓声音,朝一句不吭的女孩说话,“跟我来。”
说完,苏霖被唐风推进办公室,他没有扭头,却仿佛背后有眼睛一般,“你们就不用进来了。”
往前走了两步的家长闻言,不悦地站在原处,“雅琪,在里面多说几句话。”
陈雅琪张开嘴,无声的哦了一声,走进办公室。
门关上,把家长隔绝在外,显而易见的,苏霖能感觉到,女孩放松了许多。
真可笑,带孩子来心理咨询,造成孩子心理出问题的确是他们自己。
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苏霖示意唐风坐在另外一边,自己则坐在办公桌后,唇角泛起浅笑,摆出一个他练习过的最温和的一个笑,“要吃糖吗?”
“吃糖会让你放松一些。”苏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色彩丰富的糖罐,他没有问女孩吃不吃,而是把一个又一个的糖递到女孩的眼前。
“喜欢巧克力吗?有牛奶口味的,也有坚果夹心的,或者你喜欢吃硬糖?软糖也有,你选一个吧。”
女孩看得眼花缭乱,她听着苏霖温和的语调,嗫嚅着收了一颗糖。
“剥开吃吧。”苏霖笑着说。
女孩迟疑,她看了一眼苏霖浅色的眸旋即飞速收回视线,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糖纸窸窣的声响在女孩手中发出。女孩缓缓吃下橘子味的硬糖,口腔中充满甜甜的味道。
苏霖伸手:“吃完的糖纸给我。”
女孩依言把糖纸放在苏霖的掌心中。
在女孩吃糖的过程中,苏霖把糖纸扔进垃圾桶,又从抽屉中拿出常用的本子与笔,翻到空白的一页,先记下“陈雅琪”三个字。
苏霖知道女孩的名字,但还是想靠自我介绍让她开口。
苏霖:“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看了眼他,又迅速挪开。
“不用一定看我的眼睛,你想看哪都可以,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就好。”苏霖声音温和。
他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的确,在问你的名字之前,我得先自我介绍。”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苏霖笑道:“我叫苏霖,今年28岁,是一个心理咨询师。”
“如你所见,我是个瘸子。“苏霖修长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轮椅扶手,接着说:“我平时喜欢看书、画画、下棋、玩游戏……”
苏霖的爱好半真半假,偶尔会说一些贴近咨询人年龄的爱好,当然,苏霖说的都是他大体了解过的。
介绍完自己,苏霖看向女孩,“你呢,你喜欢什么?”
女孩的双手搅在一起,她盯着地面,嘴里的糖还在散发甜滋滋的气味,半晌,她张开嘴,用近乎气音的小小音量说:“我叫陈雅琪……”
苏霖嗯了一声,女孩的自我介绍每停顿一下,他都会嗯一声,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苏霖没有深问,而是在女孩的爱好上展开话题,他一点一点引导她说处于自己舒适圈的话。
心理咨询是一个长期的自我认知的过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转好的。
只可惜……
女孩放松的神情在出门看到父母又紧绷起来。
见状,女的不悦道:“你看我说的吧,一点用都没有。”
男:“浪费钱,走了走了。”
苏霖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知道女孩没有机会再来了。
苏霖遇到过很多次,除了待在办公室里,他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离开的人、继续咨询的人中,会有几天后、几个月后、几年后传回死亡讯息的。
苏霖看着他们黑白的照片,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有些焦躁地转动手里的笔,苏霖拿出另一个本子,笔尖在上面画出杂乱的线条。
不知不觉间,苏霖画出一个傻笑的狗头,他曾养过一只狗,一只小博美。
在狗头旁边,他又画了一个兔子头,顿了顿,苏霖给兔子加了个黑漆漆的躯体,仿佛缭绕的烟雾。
盯着同样傻笑的兔子,苏霖的脑子闪过一条思绪。
啊,他想起来了,穿越世界前的这个周天,他本来打算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