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塔夫的状况看着吓人，实际却没有进一步恶化。换句话说，他已经没有多少继续恶化的余地了。医疗专家依照流程复核数据，又向萧承交代了应急措施，便很快告辞。

这个实验室的等级不低，这些亚雌医疗专家都很清楚自己最好不要停留太久，以免惹祸上身。

萧承重新将阿尔塔夫送回到中央屏幕前，方载默契地将最新的测序结果拉到他面前。

试验的第一阶段成功了。

阿尔塔夫屏住了呼吸，那团星云般的胚胎看起来毫无变化，但他们都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那……她呢？”阿尔塔夫轻声问道。

方载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主屏幕，莉莉丝留下的深蓝色涟漪已经彻底消失，那些不合时宜的电子风铃声也没有再出现，四周安静得过分，只有人造卵巢循环系统还在不知疲倦的低鸣，像某种巨大而迟缓的呼吸。

“摩西。”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检索莉莉丝的核心。”

代表摩西的白色圆环在屏幕角落闪烁了一下。

「正在检索。」

祂沉默得比平时久得多。

「未检索到可独立运行的核心结构。」

阿尔塔夫的脸色慢慢沉下去，他伸出手试图操作控制面板，却轻轻碰到方载的手腕。

“……修复呢？”方载又问。

「高频外部信号“莉莉丝·泰拉”在完成定向激活后发生不可逆熔断。」摩西回答道，语调依旧平稳，甚至称得上冷静，「我保留了部分作用波形、传输路径与底层数据残留。但它们不具备完整人格结构，无法被用于复原莉莉丝阁下。」

阿尔塔夫缩回手指放在移动支架扶手上，指节一点点收紧了。萧承大概也感到难以置信，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她真的……”他下意识地想要再确认，但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根本没有再次检查的必要了。

方载盯着培养舱中那团安静的微光，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只是抬起手，隔着虚空，轻轻碰了一下屏幕中胚胎所在的位置。

“只要她的生殖谱系能够稳定发育，我们就有机会在合适的阶段取得少量前体细胞，再借助人工卵巢，让它们在体外发育成成熟卵子。”方载看着缓慢上扬的数据，补充道，“等我们能从中筛出只携带X的卵子，女性才真正有机会回来。”

阿尔塔夫的呼吸也慢慢稳了下来：“嗯。”

“还要先用现有细胞模型把体外培养的框架跑通。”方载重新转向摩西，“在这两件事完成以前，谁也不能碰夏娃本体，不能辜负……莉莉丝阁下。”

实验室里的空气似乎随着这句话发生了一点极细微的变化，阿尔从病床上抬起头，连一直站在边缘、努力让自己不显得碍事的萧承都眨了眨眼睛，看向方载。

“莉莉丝做这些，不是为了给我们留下另一份耗材。”方载说。

「但是，先生，依据现行实验室条款，胚胎仍属于——」摩西突然插嘴道。

方载打断了祂：“我知道，改掉它。”

摩西的圆环停顿了一下，空气中只有机械臂调整角度时极轻的一声滑响。

许久后，摩西重新开口：

「确认修订。EVA-01状态变更：关键胚胎培养对象。进入连续发育观察。」

「新增访问限制：未经方载先生、阿尔塔夫先生与系统风险评估三重确认，不得执行非必要采样、组织提取或发育干预。」

方载闭了闭眼睛。

他自然知道这不是终点，几道权限、几条程序，不可能真的替谁挡住来自整个米拉山的贪婪与恶意。但至少在这一刻，至少在这间仍旧属于老师的实验室里，他可以先划出一道边界：在路径尚未被证明之前，谁也不能把她当作可以随意拆解、调用的试验耗材。

“谢谢。”他说。

「不必客气，先生。」

摩西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不自然。紧接着，祂又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飞快在屏幕上调出夏娃的长期观察目录与培养舱保护方案。

“我明白了。”与此同时，阿尔塔夫也点了点头，“我来负责。”

萧承立刻皱起眉：“负责什么？你是说你们的工作量又增加了吗？”

“只是验证培养框架。”阿尔塔夫低声回答，“相关技术都有成熟的参考，并不费神。”

他说得太轻描淡写，萧承显然一个字也没信。

“得了吧，阿尔。”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在和谁吵架，“刚才那些专家怎么交代的，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阿尔塔夫被他说得有些无奈，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阿承。”他轻声说，“我听进去了。”

萧承的嘴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