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兑现承诺的速度比方载预想中更快。
方载离开皇庭不到两个标准时,过去一个标准月内的目录外物流、港口泊位、临时居留权限和摩西访问记录就被送进了他的私人序列。所有数据都没有任何人为处理的痕迹,甚至称得上原始。
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亲自从数量庞大的记录里寻找异常。
北一川搬了把椅子坐到方载身边,先把所有经过厄尔庇斯下属机构的物流单独筛选出来,又顺着莫奈和萧承发现卡尔纳的时间,追查同一时段内进入新檀香市的目录外车辆和临时通行权限。线索十分零碎,但至少证明了阿弗雷调动的远不只是医疗和行政资源。
还有一些记录,明显与军团有关。
“亚瑟手上有这些东西,却一直没往下查。”北一川快速翻过一页被临时放行的货运记录,“他还真是生怕赌桌上的人不够多。”
“他不需要知道阿弗雷准备做什么。”方载说,“只需要确定阿弗雷一定会行动就可以。”
北一川嗤笑了一声,正准备继续往下筛,实验室外侧的通讯灯忽然亮了。
摩西通知北一川,黎离正在外面等他。
「黎离先生希望单独见您。」
北一川挑起眉毛。
他看向方载,方载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提阿弗雷的名字,同一个猜测却已经在视线间完成了交换。
“去吧。”方载把记录板从北一川手上拿回来,“注意安全。”
黎离没有进入实验室。
他站在最外层验证门旁,仍旧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正装,手里只拿着一张普通的纸质通行证,神情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还要焦虑。
“今天早上秘书室把禅让仪式的筹备状态从预案改成了启动,家眷席位需要提前核验安全路线。”他说,“跟我走一趟。”
“摩西不能把说明书直接发给我吗?”北一川有些厌烦这些仪式和流程。
“可以。”黎离回答,“但有我有些话,只能当面说。”
北一川立刻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车辆驶离实验室,穿过曼哈顿中央区。皇庭还没有发出禅让仪式的正式通知,但道路两侧已经开始清理旧旗帜,广场边缘堆放着尚未展开的临时媒体席,工作人员正在重新检查通往中央皇家大礼堂的交通引导线。
亚瑟根本不在意当事人是不是心甘情愿,他只负责按照自己的节奏持续推进。北一川看得心烦,干脆拉上了车窗的遮光板。
车辆最终停在医疗安全委员会的档案楼下。这里离皇庭不远,内部却冷清得近乎荒废。如今大部分资料都已电子化,只有涉及高权限设备、重大医疗事故和身份复核的原始凭证,才会继续保留纸质副本。
黎离用自己的权限打开地下档案室,带着北一川绕过一排排封存柜,停在最里面一张旧桌前。
桌上放着两份报告。
第一份来自白蔷薇。几套用于满月后婴儿生命监测、营养维持和神经发育评估的设备,被以临时借调的名义送往卵巢。申请程序完整,接收人是卵巢现任所长,理由是新生儿科扩建后的短期周转,尽管他们通常并不留院满月后的婴孩。
第二份来自曼哈顿皇庭医院。一套仅供亲王级以上权限者使用的皮下摩西接口适配设备的报废登记,它在例行校准中遭受不可逆损坏,不得不进行彻底销毁。
北一川翻了两页:“这两个东西有什么关系?”
“单独看没有关系。”黎离说,“白蔷薇的设备不涉密,卵巢也有权调取。皇庭医院每年都会产生设备损耗,报废一套接口也算不上显眼。”
他抽出后面的保存记录和销毁回执。
保存记录一切正常,销毁回执却只有编号,没有实物称重、监督签名和残余核心的熔毁影像。
“有人拿走了它。”北一川看过记录后得出结论。
黎离点点头,“两次设备调动只差了不到一个标准日。”
北一川重新看向第一份报告,脑海里快速地组合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卵巢里藏着一个孩子?”
“对,一个已经超过正常留院时间,没有登记身份、接口仍保持离线的雄性婴儿。”黎离的声音很轻,“有人用从白蔷薇调走的设备维持他的状态,又从皇庭医院拿走了高权限接口。”
答案已经足够明显。
“这才是阿弗雷的后手,他准备让这个孩子继承亚瑟的权限。”北一川抬起头,“技术上可行?”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们多方验证过,”黎离回答,“只要基因符合摩西对‘雄性’的识别范围,生命状态稳定,并具有正常的基础脑活动,大概率就可以通过活体继任核验。”
“哈,真是聪明的设计。”北一川差点被气笑了。
“因为在正常的禅让仪式里,只有得到亲王们共同推举的候选人才能靠近继任终端。”黎离揉了揉太阳穴,“摩西只能核验登录条件,无权替人判断谁有资格成为皇帝,否则,真正选择统治者的就是摩西了。”
很有道理,但同样十分荒谬。
北一川也懒得深究,他推开那些资料,盯着黎离问出了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如果是为了背叛阿弗雷,你完全可以把这些交给亚瑟。”
黎离短暂地沉默了。
“你并不想背叛他。”北一川总结道,“那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
黎离慢慢地将报告收拢起来,叠放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