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圆子仰头看向虚空中的一点,双眼红肿,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弥满看着那两道残留的泪痕似是陷入了肉中,她伸出手,绣布却擦不到木圆子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木樨喊了几声“阿圆”,揽着她的肩膀进了屋。
木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阵虚无感袭上心头,弥满的身形渐渐隐去。
弥满沉在黑暗中,听不真切,只觉得四周空空荡荡的,胸口处似乎破了处口子,凉意从那里渗进来。
她渐渐失去了知觉,形体散开,不留痕迹。
第二天,木圆子没有去集市。
院中的桂花树下多了个小小的土包,一块崭新的小木牌立在那里。
神庙内,释枷行睁开了眼睛,扭头与释枷为对视了一眼。
释枷为打开了忆盒,将收集到的山神记忆放进族内圣物里温养着。
一道金光忽地射向释枷行的脸侧,皮肉瞬间向外翻开,溢出几缕青烟,嗞嗞作响。
“咔哒。”
忆盒扣上,释枷为看向释枷行,抬手指了指伤口:“没事吧?”
“没事。”指腹轻轻触了触边缘,释枷行笑着摇了摇头。
神庙外,拾忆灵族集族内上千妖灵的修行,分摊着神明飘散神识中的本源冲击力带来的伤害。
释别栎眼见任务完成,兴奋地自山脚往上飞蹿。
山间的黑袍妖灵眨眼间消散大半,幸存的拾忆灵单手搭在锁骨处的族徽上,嘴角挂着虔诚的微笑。
太好了,山神大人要回来了。
一抹银光落入他们心口,体内的诅咒似是发生了变化。
直到过了十年也不见山神踪迹,大长老试图打开忆盒,却发现怎么也无法再次开启。
紧接着忆盒内的神忆开始向外吐露执念,拾忆灵一族生生承受了下来。
每十年就会反噬一次,承受山神曾受过的人间痛苦执念。
族妖商议之下,决定收集人间极致执念来冲击忆盒上的封锁禁制。
释枷为放下手臂,摇了摇头:“还是不够。”
释枷行抿嘴思索片刻:“或许是量还不够?或许执念再强烈些,可以撞开封存的神明记忆……”
“不可。”
他冷冷扫了释枷行一眼:“掠夺而来的执念带着戾气,就算冲开忆盒,那也是对神明不敬。”
“我族可以长久收集世人自愿割舍的遗憾,慢慢积攒善念,亦可寄希望于岁月化解封印。”
“可是……”释枷行不赞同地开了口。
“此事不得再提,阿行,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族诞生之初的使命。”
释枷行沉默不语。
这天夜里,释枷行的幼孙小豫陷入梦魇,浑身发颤,灵体即将破碎。
释枷行坐在床边,指腹按着孩子的眉心,灵力渡进去,却如竹篮打水。
释枷行想起前段时间掠夺来的金色记忆碎片,没多想便输进了孩子体内。
小豫挣扎的身体渐渐安稳下来,嘴角稍稍弯起,梦呓般咕哝了一声“阿公”。
释枷行第一次意识到,浓烈的情绪记忆有极强的安抚养护灵识的效果。
站在床边的几名直系手下无不惊讶于记忆碎片的妙用。
释别栎思索片刻,上面一步,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惊喜:“若是可以用这些记忆来救族中那些天生灵体不足的幼灵,或许可以让他们远离苦痛,更好地成长。”
身边几只拾忆灵低声附和着。
释枷行弯腰给幼孙掖好被子,沉默地坐在床边。
见状,释别栎退后融进队伍里,众人低头不语。
烛火燃了大半,释枷行转过身来,扫向释别栎:“阿栎,通知族中,召开族会。”
神庙内,灯火通明。
释别栎先看向释枷为,挺直了身子:“大长老,忆盒至今未解,自愿放下的执念太过平和,根本触不到神明本源。唯有活人心中浓烈鲜活、尚未释怀的爱恨悲苦,那力量才足够厚重。”
他又看向释枷行:“二长老,我们只是暂时借取记忆,等解开忆盒,迎回山神,得以窥见山神真容,以了结千年心愿,便不再触碰凡人过往。一切牺牲皆是为了神明,事后我们自会弥补众生。”
“何况,大家还不知道吧?”
释别栎的语气微微上扬:“浓烈记忆可滋养族中弱小幼灵,二长老的幼孙自小灵体有损,这是族中人尽皆知的事情,就在刚才,我们将一段高品质的金色记忆输进小豫体内,竟奇迹般地安抚了他的灵识,此事二长老也可以作证。”
“确实如此。”释枷行适时开口点了头。
声音在庙内回响,不少拾忆灵动摇,开始窃窃私语。
饱含希冀与执念的拾忆灵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大长老,释枷为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权宜之计,仅此一次。”他看向释枷行:“我不干扰你的计划,但你需有分寸。”
“这是自然,一切为了山神和族群。”释枷行拂了拂衣服,身影消失在神庙门前。
断掉的香灰在炉边积了厚厚一层,族中慢慢分成了两股势力。
以大长老为首的一派依旧拾捡收集人间遗弃的记忆,偶尔会替二长老一派的收拾残局。
“这次的灵材交换如何?”释枷行盘腿坐在蒲团上,灵力在周身运转。
释别栎摊开手上的单子:“已换回新一批灵花灵果,消耗的是有些瑕疵的记忆,不过他们也不介意这一点痛苦底色。”
“嗯,若不是这类稀缺灵材只得他们用修为供养出,我们也不用浪费这些。”
释枷行闭着眼:“切记,极致的金色记忆首先供给给族中幼灵和用作冲击忆盒之用。”
“孩儿明白。”
下一秒,释别栎抬起头来:“对了,您上次说的用灵气温和的峡谷或是洞窟作为分据点,来收纳整理记忆,我已经谈妥了几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您特意交代的那处……”
雪山背面的一处峡谷灵气丰沛,与雪山同源。
释枷行想在此建立总据点。
而狼妖开出的价码是定期给狼族供给大量金色记忆碎片,用来安抚他们修行中滋生的心魔戾气。
释枷行睁开了眼:“那处峡谷与雪山同源,自然也与我们同源,此地必须拿下,我会说服大长老举族迁至那里,将神庙空出来静候神明归位。”
“可是他们的条件……”
“没有可是,不惜一切代价。”
“是,二长老。”
二长老一派在人间的强制收取记忆的规模庞大,却未动雪山脚下的村落小镇。
每过十年的神忆反噬,令全族上下承受巨大痛苦。
二长老就会分发出一部分极致浓烈的喜乐记忆给族妖,好大幅削弱反噬带来的灵体或是灵识上的剧痛。
除了一些幼灵,大长老一派的只靠凡人自愿丢弃的少量带有快乐底色的悲伤记忆,缓解痛苦的效果自然极差。
起初是为了冲开忆盒,后来是为了幼灵。
金色记忆能滋养灵体不足的孩子,这事在族中传开后,没有谁能忍心拒绝。
再后来,私心渐长,不少族妖是为了缓解十年一次的反噬之痛。
年月岁岁流逝,偶尔有执念深重的人类富商,或是久病心结难解的达官,不知从哪些途径听说了有这么一个交易记忆的组织,便乘马车几百余里,愿意用大量金银换取一段温暖记忆来抚平心病。
忘忧阁的名声就这么日积月累地打了出去。
而弥满雪山下的小镇却依旧风平浪静。
库房里的金银堆积成山,释枷行与大长老商议一番,将其用来修缮神庙。
神庙扩了数倍,山神的石像换成了金像。
一条新修的朝拜路向山上爬升。
庙内香火更旺,拾忆灵族承受的痛苦也就更深。
二长老站在峡谷密林处新翻修的据点外,望着雪山的方向,日光映在他脸侧的疤痕上。
一次又一次反复修缮完成的神庙,不断强化着他的信念。
身后的大殿内,拾忆灵们忙碌地搬运记忆袋,结界处,又一批拾忆灵带回了新的记忆。
“一切为了山神,一切为了拾忆灵族。”
一声低喃散在奔走步伐带起的尘土中。
与此同时,神山脚下的村落里,弥满睁开了眼睛。
弥满再次恢复意识时,竟发现自己仅仅维持着虚影状态。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飘荡,穿过一群系着金色飘带的热闹队伍,在竹妖的米糕小摊前停留几秒又继续前行。
街道两旁各色店铺人妖混杂。
一个拿着风车的小孩惊喜地扯扯娘亲的衣袖:“阿娘阿娘,风车自己动啦!”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笑着应了一声。
一阵饥饿感袭来。
弥满抓着腰间的绣布,摇摇晃晃地倒在了街后那家古董首饰铺前的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