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在宣传方面可能不如他,但今日的赌约众人皆知,除他之外也有不少人尝过,夫子亦是其中之一,二者合其一那与学士大人说话的份量定是大致不差。
学士本就是聪明人,这暗示如此显而易见说是明示也不为过,眸色瞬间沉下,面上却丝毫看不出差别。
花白胡子的老者手指有些颤抖,上次吃“斩肉”是什么时候了?
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曾经家境富裕,托他父亲办事的人络绎不绝,那时“斩肉”于他们一家不过是家常便饭,可一朝败落欠下百两银钱,别说是肉就连素菜也只能省着吃。
可即使他们再怎么努力也堵不上这个窟窿,万般无奈下他被卖给人牙子,临行前母亲亲自下厨替他做了一回,那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几经辗转下他来了京城,好不容易东山再起也不曾忘却,待回了家乡只想要再吃上一回,可惜那些厨子要么远走他乡,要么因为此物太浪费时间早已不碰,久而久之无人会做。
他只想再吃上那么一口却难如登天,未曾想今日竟能满足这个遗憾。
眼前的盅被揭开,热气瞬间弥漫,连眼前都有些模糊,像是被蒙了一层薄膜,随着他眨眼又瞬间清晰,脸上反倒有些湿漉漉得。
抬手一擦才发现是自己的泪水,可他没有闲心擦拭,只胡乱的抹了一把提起勺子挖下送进口中。
那股肉香混合着鸡汤的鲜瞬间弥漫于舌尖,紧接着便是马蹄带来的清爽,余味还未品出便被他囫囵吞枣般咽下,刹那间有些懊悔,其他人见状更是好奇,想要开口询问,老者却毫不顾忌脸面下一勺瞬间送入口中,这回想要好好品尝一番。
可此物根本不需要细嚼慢咽,只是一抿便轻松化开,除了肉香、汤鲜和马蹄的清爽外,回味只混着一缕淡淡的姜葱清芬,以及食材本味,更不带一丝腥浊之气。
“好!好!好!”
老者抬头连声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昂,通红的眼眶中除了激动还有对年轻小辈的欣慰与赞叹。紧接着,他放下勺子快步走至苏楹身前,随即刻意停下一段距离深深弯腰行礼。
苏楹吓得浑身一震,老者本就已是暮年,而自己不过堪堪及笄之年,若真受下此礼被有心人加以利用也只会被冠上罔顾尊卑、僭越无礼的罪名。
她慌忙上前,直接伸手托住老者的手肘,硬生生止住老者屈身行礼的动作,眉眼间全是惶恐,语气更是急促:“不可!您是长辈,哪有长辈向晚辈行礼的道理,我实在是担不起如此大礼!”
可老者却并未顺势起身,反而继续保持原先的动作,只微微抬眸迎面撞上苏楹的视线,那眸底深处的情绪令她呼吸一滞,手心的力道不自觉松动些许。
还不等苏楹再次开口,老者抬高声音:“此前我曾听说过您对菜谱的豪情壮志——除了传承、工序外便是存世稀少。当时我不屑一顾,就连在吃到这‘斩肉’前也对您花如此多时间做一道菜而有些鄙夷。
可就在我尝到这与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滋味时,老朽这才彻底明白苏掌柜您的坚持究竟是为何——这一切皆是为了食谱能被真正传承下去!
固然知晓长幼之序,可这一礼苏掌柜无论如何都受得,还请您不要推脱!”
他眼眶中的激动、欣慰与赞叹渐渐平息,反而涌现出更为汹涌的敬佩。
霎时间,原本还在指责的众人哑口无言。
苏楹直勾勾盯着老者的双眸,他眼中的情绪不似作伪,一字一句仿佛皆是肺腑之言。
恍惚间,站在苏楹面前的不是什么老者,而是前世不遗余力教导她、培养她的诸位师父们,她喉中溢出几分笑声,可笑完后眼尾反倒泛起红晕。
随即松手,实实在在的接下老者一礼,退后几步深深弯腰作辑,语气似有几分水汽:“这一礼老者拜的不是我,而是对这世间千千万万个尊重食谱、愿意传承手艺人的敬意;我这一礼拜的也并非是老者,而是所有理解手艺人的感激!”
随着话音落下,整个酒楼大厅陷入一片寂静。
翰林学士攥紧拳头,脸色气得发白,他刚才不发一言本就想杀一杀苏掌柜的威风,如今却有人当众称赞她的厨艺,甚至不惜乱了礼法,简直是至脸面于不顾!
他怒火中烧一掌拍在桌上,口中怒斥:“竟为了道小小菜品向小辈行礼,这分明与礼不和!苏掌柜还敢心安理得的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