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迟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过来,只觉这短短几日下来,被改变的不止是他,季怀真竟对他温柔了许多。
季怀真一怔,意识到什么,瞬间不耐道:“看什么看,饿死我了,弄些吃的去。”
燕迟:“……”
燕迟:“算了。”
身后那人凝神片刻,若有所思地盯着燕迟的背影,片刻后回到庙中。
到了晚上要休息的时候,燕迟照例躺在地上,一臂伸开,与站着的季怀真大眼瞪小眼。
“怎么了?”燕迟茫然道,“你不躺过来与我抱着?”
这几日二人都是这样睡的,以至于从第三日晚上起燕迟就变得极其自觉,不等季怀真使唤,就会主动找个避风的地方躺下等他过来。
今日见季怀真在一旁独自坐了,他还有些不习惯。
季怀真一怔,想了想,蹙眉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抱着我睡?”
燕迟:“……”
季怀真皱眉,又想了想,一抖衣袍,摆出一副傲慢神态来,继续骂道:“想抱着我季怀真睡觉的人千千万万,你算老几?就算手里没镜子,你自己总有尿吧?”
燕迟从地上弹起来,神情逐渐变得惊恐尴尬,看着眼前的人缓缓后退。
那人面色一变,阻止道:“小心!”忙朝前一扑,将燕迟扯了回来。
燕迟手忙脚乱站好,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身后的火堆,又看了眼眼前的人,惊疑不定道:“……你,你……你……”
这人意识到什么,收起那副目中无人的神态,眼神倏然间变得幽微起来,微不可辨地朝燕迟摇了摇头。
燕迟意会,没再继续说下去。
二人尴尬地坐在火堆旁,“啪”的一声,快要燃尽的干柴爆出个火星。
“怎么发现的?”
燕迟低声道:“……他对这种事情总是坦荡的很。”
坦荡二字太过委婉,可陆拾遗却听懂了,莞尔笑道:“怪我,就记得他平时怎么骂人了,还得再学才是。”
燕迟忙道:“可别再用我身上了。”
陆拾遗只笑,不吭声。
燕迟忍不住问道:“他人呢?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们究竟在搞什么……”
陆拾遗道:“他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你不必问他,暂时将我当做是他,跟着我便可。”
燕迟哦了声,不再吭声,过不一会儿,低声道:“危险吗?”
陆拾遗诧异地看了眼燕迟。
“他在做的事情,会有性命之忧吗……”
陆拾遗没有回答,从地上捡起跟柴火,伸在火堆里拨弄两下。燕迟知道这是不便回答的意思,又道:“你们经常这样?”
“小时候经常这样,逗爹娘玩,后来爹娘死了,就不这样了……长大后是第一次。”
燕迟一怔。
陆拾遗笑了笑,平静道:“我们长大的地方常年战乱,有年齐军攻打过来大家都想往外逃,一群人挤在城门口,我们的爹娘是被活生生踩死的。从那以后我和他就相依为命了……一开始年纪小,个子小,就得从死人身上扒东西吃,但我们抢不过别人,就只能挖野菜。有次饿到都想吃死人肉了,可谁知却抢不过路边的野狗。”
燕迟:“……”
陆拾遗看向燕迟,温声道:“这些他都没有对你说过?你二人不都……”
燕迟听懂了他省略掉的部分是什么,有些难为情,又有些不高兴,低声道:“……不都什么?就算那个了,又不代表那个,他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吗。他的事情我不知道多少,我的家底倒是被他摸透了。”
那个来那个去,燕迟脸上又有几分不甘心,百转千回间忍不住埋怨季怀真,可又忍不住打听季怀真。
“阿妙是谁?”
陆拾遗一怔,皱眉道:“你从何处听来的这个名字?”
“那日我听你的去到季能家中……听见他这样喊的。”
陆拾遗反应过来燕迟在套话,笑着敷衍过去:“你还是亲自问他吧,不过需得小心,他不喜欢别人这样喊他。”
见套不出话来,燕迟彻底没辙,又问:“……那你,你看过你哥不穿衣服的模样吗。”
陆拾遗:“……”
燕迟:“……”
陆拾遗神情复杂,忍不住道:“……我哥是行事不羁,但也没不羁到这种地步。我二人虽是政敌,但说到底也是亲生兄弟,你在想什么?”
燕迟反应过来,抓狂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为什么他是全阉……大齐的战俘净身入京,不向来都是半阉?”
陆拾遗揶揄道:“那想必你是看过我哥不穿衣服的模样了。”
见再逗下去燕迟脑袋就要冒烟,陆拾遗见好就收。
“我和他被抓后,他逃走了,可后来又回来了……当时被抓的还有很多人,我哥回来后组织大家反抗说一起逃出去,我们当时只有十岁,没人听我们的,只有一两个人愿跟我们去杀看守我们的监军……”
“你们成功了?”
陆拾遗哑然失笑:“当然失败了……紧要关头时我哥掐住那守卫脖子没能下去死手,他没能狠得下心,心软了,等再反应过来想要用力时却为时已晚。”
燕迟心中一紧:“然后呢?他变成全阉……就是因为这个?”
“监军挨个盘查,问是谁的主意,一开始没有人出卖我们,可那监军说谁先开口,就恩准谁坐马车去京师,说这一路上,都能有口饱饭吃。我们被出卖的彻彻底底,监军为了惩罚我们,唯独我二人是全阉。”
燕迟神情复杂:“他明明都逃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想不到是不是?”陆拾遗的眼神平静的很,“你可知跟我们一起被抓的都是什么人?”
燕迟摇了摇头。
“是跟我们一起生活过的人……爹娘死后,我们住到一处大户家里,那宅子荒废了很久,里头住着不少人,有上年纪的婆婆,有丢了孩儿的寡妇,还有食不果腹的男人们,大家住在一起好几年,虽平时各管各的吃的,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我和我哥饿肚子的时候,又有哪个没有心软施舍过我们一口?”
燕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跟了季能以后,季能给他起了季怀真这个名字,从那以后他就不肯再让别人喊他阿妙了。”
燕迟听着,忽想起那日季怀真描述起杀刘鲲时候的果决神情,继而意识到——十六岁杀死刘鲲不是季怀真第一次杀人,他第一次杀人,乃是十岁的时候,亲手杀死了善良的自己,亲手杀死了那个敢于挺身而出的阿妙。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细微动静,燕迟立刻警觉起身。
月光下,瀛禾带着一队人马从暗处现身。
片刻后,又一队人马自对面出现,林林总总加起来,人数竟是瀛禾的五倍之多,呈包围之势缓缓聚拢。
以燕迟和陆拾遗站着的地方为分界,两股泾渭分明的势力遥遥对垒。
季怀真长腿一跨下马,取下侧面挂着的长枪,嘴角略微一勾,笑道:“瀛禾殿下终于肯出来了?我就知道,只要我这兄弟在,你定会忍不住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