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是被冻醒的。
他睁眼时发现眼睛上蒙着一层布,但好像蒙得并不紧,他能透过边缘看到一点微弱的光。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捆住了,有些麻,他以一个僵硬的姿势被禁锢在一张挺硬的板子上。
应该是张硬板床。
“有人吗?”罗西哑着嗓子问。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鼻息之间能闻到一些咸腥的味道,隐约还能听到海浪的拍打声。他推断自己应该是在一艘船上。
“有人吗?”
罗西又问了一遍,他把头偏向一侧,蒙在眼睛上的布或者说是搭在眼睛上的布随之滑落。紧接着他看到一张熟悉的、透着诡异的蓝紫色的脸,他的头以一种更加诡异的姿势歪斜着,正僵硬地歪在罗西的肩侧。
可能是因为惊吓过度,罗西一时间愣住了,眼睛瞪大,嘴唇半张,一股极强的恶心感涌上来。时间仿佛停止了,他不知用了多久的时间来接收这个信号——罗振远,他的父亲,就死在他的眼前。
他跟罗振远的尸体躺在一张床上,不知躺了多久。
从伦理纲常的角度来讲,罗振远是个完全失职的父亲,罗西从没在他那里得到过所谓的温情与父爱,他曾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人的亲生儿子,小时候也曾想过要去做一下亲子鉴定,但被罗振远发现,父子二人大打出手。那是罗西生平第一次看到罗振远抱着他哭,骂自己是个烂人。
罗振远确实是个烂人,嗜赌成性,好酒成瘾,罗西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会以何种方式死去,要么是在赌场被人打死、要么就是喝酒喝死,唯独没想过,他会被人扭断脖子丢在自己身边。
巨大的震惊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胸腔里一波一波地翻涌着恶心,四肢都几乎痉挛了。然而他的双手双脚被牢牢捆住,随着他的动作,麻绳陷入皮肉,血迹斑斑。
他像一条案板上濒死的鱼,双眼瞪着罗振远的尸体,几乎丢掉呼吸。
“痛快吗?”清丽的女声传来,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罗西被这声音拉回了现实世界,他缓慢地转过头,对上简轻竹那张冷艳的脸,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简轻竹俯身看着他,或者说是盯着他,勾了勾嘴角。
以前罗西从未仔细看过这个女人,她素来不爱说话,为人存在感也低。罗西从前只当她是被宋斯屹派来监视自己的人,一直不愿意跟她有过多的交流。如今他成了她的板上肉、刀下鬼,这个女人竟然频繁朝他笑起来。
罗西发现,简轻竹是个好看的女人,若是在以前他还直的时候,这是他会喜欢的女人的模样。但是如今他弯得彻底,只觉得她模样妖冶如蛇蝎,薄唇勾起来似弯刀,那抹笑意更是能杀人。
罗西看着她,想起了那次车祸坠桥,他们都伤得不轻,唯独这个简轻竹没跟他们在一辆车上,反而逃过一劫。如今想来,那个时候就有蹊跷了。只是当时他被裹挟在自己的那点子爱恨情仇之中,盲了心也瞎了眼,识人不清。
“你一定很苦恼自己有这么个父亲吧?如今他死了,高兴吗?”简轻竹继续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罗西开口问。
自古以来绑架的情由无非两种,要么谋财,要么害命。如今罗振远横死的自己眼前,他觉得应该是后者。只是他们到底有何仇怨,罗西并不知晓。
“你放心,我不杀你。”简轻竹收回了笑容,直起身,语气淡淡的,“我只杀恶人。”
这一点罗振远确实符合她的标准。
罗西瞪着她,又问:“你到底是谁?”
简轻竹却像是没听见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左叔那么信任他,把妻儿都交到他手上,他却辜负了左叔,你说,他该不该杀?”
这话罗西听不明白,也不知道简轻竹嘴里的“左叔”是谁,但是他敏锐地发现他方才说的“妻儿”应该就是自己和母亲,于是他问:“你认识我母亲?”
简轻竹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喃喃道:“你跟你妈妈长得真的很像。”这算是承认了,但是很快她就摇头,“但我们并不相识。”
罗西心里盘算着,继续套话:“你既然说不杀我,却又要费尽心思地绑了我,总不能是为了向我炫耀你杀了罗振远吧?”
简轻竹垂首看着他,“继续说。”
“我是你的饵,对吧?”罗西不愿意错过简轻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但他等了半晌,却只看到了她玩味的笑意。
她忽然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打开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宋斯屹低沉沙哑的声音:“谁?”
罗西心下一跳,张口竟然带着哭腔:“宋斯屹!”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很快问:“你安全吗?在哪?”
不等罗西回答,简轻竹按了挂断键,然后关了手机,拔掉了电话卡。她笑问:“你猜宋老板多久能找到这里?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就要启航,明天我们就能到公海,到时候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你说你不杀我。”罗西面上佯怒,心里盘算着。最近的港口到北京也有两百公里,简轻竹说要明天才能到公海,那他们大概率是在天津或者曹妃甸,需要穿过整个渤海湾才能到公海。
但是,她为什么要跟他透露这些呢?她能在宋斯屹身边隐藏这么久,绝对不是心直口快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