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风寄简下意识地说,“我们在试菜……”
“试菜,”贺槿茂重复了一遍,“试到握着手教?”
风寄简愣住了。
他顺着贺槿茂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忽然明白了什么。从楼下的角度看上去,刚才温叙站在他身后纠正手势的样子,落在别人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不是,”他急着解释,“他就是纠正我动作,烹饪手法这个东西,不手把手……”
“手把手。”贺槿茂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
风寄简有点恼了:“贺槿茂,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大晚上跑过来,就为了跟我说‘没什么意思’?”
贺槿茂看着他,下颌线绷得死紧。路灯从下往上打,把他的眼睛照得发亮,里面翻涌着什么东西,压得死死的,却压不太住。
“风寄简,”他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不对?”
“不对就是不对。”
“怎么不对了?人家是学长,教我做菜,关心我两句,怎么就不对了?”风寄简的声音高了起来,“贺槿茂,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我不讲道理?”
“你就是不讲道理!你什么都不说清楚,跑过来说人家眼神不对,你让我怎么……”
风寄简的话说到一半,被贺槿茂打断了。
“我四十分钟地铁,末班车,”贺槿茂一字一顿地说,“站在这儿等你四十分钟,就看见那个。”
风寄简的火,腾地一下上来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火气从哪儿来的。也许是连熬了三个晚上改方案,也许是温叙那句“朋友”让他心虚,也许是这个人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看着他的窗户。
“你管我?”
三个字,冲口而出。
说出来的那一瞬间,风寄简就后悔了。
他看见贺槿茂整个人晃了一下。
不是真的晃,是眼神晃了一下,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夜风从梧桐道上穿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
“我……”风寄简张了张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贺槿茂说,“我管不着。”
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就走。
“贺槿茂!”
那个人没停。
风寄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走出了路灯的光圈,走进了黑漆漆的梧桐道里。
他忽然想起来,末班地铁,是十一点二十。
现在十一点半了。
这个人回去,已经没有地铁了。
风寄简在实训楼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三楼的窗户里,温叙的影子都离开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对不起。还有,到了宿舍,跟我说一声。”
那条消息,凌晨一点才等到回复。
一个字:“到了。”
风寄简盯着那两个字,算了一下时间。十一点半出发,凌晨一点到。九十分钟的夜路,这个人是怎么走的,走了多久,在哪儿等的车,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半天没动。
马跃起夜,看见他还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兄弟,怎么了?”
风寄简没答话。马跃凑近了,借着窗外的路灯,看见他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马跃什么都没问,爬回上铺,过了半天,从上铺垂下来一包纸巾。
“拿着,”马跃的声音睡意全无,“哭了擦擦,别憋。”
“我没哭。”
“嗯,没哭,”马跃说,“枕头哭了。”
风寄简把纸巾攥在手里,半天,闷闷地开了口。
“马跃,”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我好像,把一个人弄伤了。”
“谁啊?”
“一个,”风寄简闭了闭眼睛,“从来没人能伤到的人。”
“那个学医的?”马跃问。
风寄简没吭声。
“兄弟,我多说一句啊,”马跃趴在上铺,声音放得很轻,“我这个月,看你跟他发消息,十条有八条是那个温学长。温学长长温学长短的。要是哪天我天天跟你提别人,你什么滋味?”
风寄简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半天没说出话。
“睡吧,”马跃翻了个身,“明天不是周六吗。去见见他,比在这儿想强。”
第二天是周六。
风寄简在银杏草坪等了一上午。
两杯豆浆,他一个人买的,放在石凳上,从热的放到凉的。保温袋里是昨晚连夜做的菜,栗子烧鸡,七分咸。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每出来一个人,他就抬一次头。高个子的男生经过,他的心就提一下,看清了脸,又落回去。
提了多少次,落了多少次,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想起小时候,这个人等过他多少次。幼儿园放学,他贪玩,贺槿茂在门口等他,等到最后一个小朋友都被接走。初中晚自习,他做值日做得慢,贺槿茂在楼下等,等到教学楼的灯一层一层灭掉。高中每次大考,他出考场出得晚,一抬头,那个人永远在人群最外面,踮着脚找他。
十八年,这个人从来没让他等过。
今天轮到他等了。他才知道,原来等待是这个滋味,一分一秒,都拿小锉刀在心上锉。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那个人没来。
手机安安静静,对话框停在那句“到了”上,再没有新的消息。
十二点半,有个遛弯的老教授路过,看见他,好心地问:“同学,等人啊?”
“嗯。”
“等的人不来了吧?”
风寄简张了张嘴,说:“会来的。”
老教授笑了笑,背着手走了。
风寄简把两杯凉透的豆浆倒掉,保温袋里的栗子烧鸡,他自己坐在石凳上,一口一口,全吃了。
七分咸,不多不少。是那个人最喜欢的咸度。
吃着吃着,眼睛就有点发酸。他把最后一口米饭扒完,收拾好餐盒,对着空荡荡的草坪说了一句:
“你不来,我自己吃。下次,加倍。”
那天他是走回宿舍的,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宿舍楼下,他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金陵的春天,怎么这么冷。
周一,实训室。
风寄简以为温叙会问点什么,比如周五晚上楼下那个人是谁,比如周六怎么没来试菜。
温叙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在校内选拔赛的报名表上签字的时候,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周六,我去图书馆还书,路过银杏草坪。”
风寄简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见你了,”温叙刷刷签完名,把笔帽扣上,“一个人,两杯豆浆。”
风寄简没说话。
“还有,”温叙把报名表推给他,“周五晚上,你朋友来之前,我就在三楼窗口。他站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温叙看着他,“我看了他四十分钟。”
风寄简抬起头。
“四十分钟,他没动过地方,没玩手机,没坐下,”温叙说得很慢,“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这扇窗户。我干了这么多年厨子,见过等在餐厅门口的人,等位的,等人的,等什么的都有。可那种站法,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什么人?”
“怕里面的人被人抢走的人。”
实训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柜的嗡嗡声。
“寄简,”温叙忽然笑了,那个酒窝又出来了,只是笑意没到底,“我收回一句话。”
“哪句?”
“‘行,朋友’,”温叙说,“那天你说他是你朋友,我说行。现在不行了。你骗我可以,别骗自己。”
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报名表我签了,比赛照常。放心,我温叙做事,公私分明。”
“温学长,”风寄简叫住他,半天,说了句,“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温叙头也不回,摆摆手,“你又没给过我什么。你的菜,从来就不是给我做的。”
门关上了。
风寄简站在实训室中间,手里捏着那张报名表,站了很久很久。
你的菜,从来就不是给我做的。
他想起温叙之前说的,你做的菜,都是一个口味。江州口味,重油赤酱。
他想起那个连舒芙蕾都只挖了一勺的人。
风寄简把报名表折好,塞进包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一天一夜没有动静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周六你为什么没来?”
删掉。
又打:“你吃饭了吗?”
盯着看了半天,又删掉。
他不知道的是,四十分钟地铁的那一头,贺槿茂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笔搁在旁边,摊开的纸页上,一个字都没有。
宋一航轻手轻脚地进出,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贺槿茂住了一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这个样子。不吃,不动,不说话,像一台被人拔了电源的机器。
下午两点,贺槿茂的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寄简。
贺槿茂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在铃声断掉的前一秒,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谁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手机攥紧了些。
“贺槿茂。”
“嗯。”
“你……吃饭了吗?”
风寄简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贺槿茂握着手机,看着摊开的、一个字都没有的笔记本,喉咙动了动。
“没有。”
“我就知道,”电话那头的人一下子急了,“你等着,我……”
“风寄简。”
“啊?”
贺槿茂闭上眼睛。
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晃。他想起末班地铁,想起那扇亮着的窗户,想起那句冲口而出的“你管我”,想起这个人刚刚说的那句小心翼翼的“你吃饭了吗”。
“下周六,”他说,“老地方。”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一下子亮了,亮得带着鼻音:
“哎!老地方!我给你带栗子烧鸡!”
“嗯,”贺槿茂说,“七分咸。”
电话挂了。
贺槿茂坐在桌前,看着那页空白的笔记本,提起笔,终于写下了这两天来的第一行字:
“他说,老地方。”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栗子烧鸡,七分咸。他说下次加倍。”
写完,他把手机拿起来,把闹钟往前调了一个小时。
下周六,他要第一个到。
四十分钟地铁的那一头,风寄简握着手机,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盯着天花板,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滑下去了。
马跃从上面垂下头:“兄弟,又哭了?”
“滚,”风寄简抹了把脸,笑骂,“这次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