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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老槐树下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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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江州的第三天,两个人去了三中。

前两天,基本是在饭桌上度过的。

毕业回家,两家的阵仗都不小。第一天在风家,苏晚晴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油爆河虾、腌笃鲜,全是风寄简四年里在视频那头念叨过的。许慧兰送了儿子一套新的手术结练习器,说是贺云川从北方寄来的,“你大伯说,让你暑假把手感找回来”。贺槿茂当场拆开,坐在沙发边上打了半个小时的外科结,被风寄简拍了小视频,配上字幕“贺大夫的暑假作业”,发在只有两个人的聊天框里。

第二天在贺家,贺云山掌勺,做的是拿手的红烧肉。四年了,叔叔的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冰糖放得足,收汁收得亮。饭桌上贺云山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起四年前的志愿填报,拍着大腿感慨:“当时我把你的表都给你换了,你还跟我怄气。现在想想,得亏没拗过你们俩。”

“爸,”贺槿茂给他添饭,“都过去了。”

“过去什么过去,”贺云山摆手,“我这是认错。大人也会错,错了就得认。你们俩这一届,我听说好多个去了外地的,一年回不来两趟。你们俩倒好,一个月回来……”他掰着手指头算。

“四年,回来了五趟。”风寄简接话,“叔叔,我们都记着呢。”

“记着就好,记着就好。”

街坊四邻也变了不少。对门楼道里新装了声控灯,一拍手就亮,再也不用在黑暗里摸钥匙。楼下的小卖部换成了连锁便利店,老板娘换了人,可冰柜还摆在老位置。风寄简去买酸奶,习惯性地往货架第二层伸手——草莓牛奶还在那儿,包装换了,价钱涨了一块五。

他拿了两排,一排给了贺槿茂。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

“你每次回来都盯着冰柜看,”风寄简咬着吸管,“看了四年了。”

棋牌室门口的吴爷爷还在,棋盘上摆的还是那副缺了个角的棋子。看见两个人,老爷子眯眼瞅了半天:“小贺?小风?哟,都成人样了!”

“吴爷爷,您还下棋呢?”

“下!下到你俩抱孩子回来!”吴爷爷中气十足,说完自己先乐了,摆摆手,“去去去,年轻人忙你们的去。”

风寄简走出去老远,才咂摸过味儿来,耳根有点热。贺槿茂面不改色,接了一句:“那您得保重身体。”

“贺槿茂!”

“嗯,”贺槿茂说,“我认真的。”

起因是一条新闻。风寄简在家刷手机,刷到江州本地公众号的推送:《三中暑期启动操场改造工程,九月以新面貌迎新》。

他盯着那行字,腾地从沙发上坐直了。

“妈!我出去一趟!”

苏晚晴在厨房里喊:“饭马上好了!”

“不吃了!”

他冲出门,敲对面的门。贺槿茂开的门,手里还拿着锅铲——许慧兰在教儿子炒糖色。

“老槐树,”风寄简把手机杵到他面前,“操场要改造了。”

贺槿茂看了一眼标题,把锅铲递回给闻声出来的许慧兰:“妈,我们出去一趟。”

“哎?糖色……”

“回来再学。”

两个人一路往三中赶。

从家到学校那条路,他们走了六年,闭着眼都能数出几个路口。四年没走,变化比想象里大。文具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老板娘烫了头发,正坐在门口择豆角,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哟,这不是……风家那个小子吗?还有对门贺家的?”

“阿姨好。”

“都长这么高了,”老板娘放下豆角,上上下下地打量,“毕业了吧?”

“毕业了。”

“大学都念完了?”

“念完了。”

“哎哟,”老板娘感慨,“我记得你们念高中那会儿,天天早上来买豆浆,一个要甜的一个要无糖的,我还跟你们俩说,这口味差这么多,怎么做朋友的。”

风寄简笑了:“现在还是一个甜的,一个无糖的。”

“那挺好,那挺好,”老板娘挥挥手,“进去吧,学校这会儿没人。以后有空回来看看啊。”

再往前走,是他们吃了三年的面馆。面馆的玻璃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屋里空空的,桌椅都搬走了。风寄简在玻璃门外站了一会儿。高三那年,他们在这家店吃了不下两百碗面,老板记得他们的口味,一个多加辣,一个不要香菜。

“转让了。”他说。

“嗯。”

“我还想回来吃一碗的。”

“以后我开家店,”贺槿茂说,“你想吃什么都有。”

风寄简扭头看他。这话要是别人说的,他多半当玩笑。可贺槿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家空掉的面馆,表情认真得像在查房。

“你开什么店?你不是要当医生吗?”

“我出钱,”贺槿茂迈开步子,“你掌勺。”

“行啊,”风寄简跟上去,“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投诉也没人受理’。”

“驳回。”

“为什么?”

“太长了,”贺槿茂说,“营业执照上写不下。”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赶到了三中。暑假的校门口没什么人,门卫室里坐着个看报纸的大爷。

是当年那个大爷,头发全白了。

“大爷,”风寄简扒着门卫室的窗户,“我们是……”

“知道知道,”大爷放下报纸,眯眼看了看他们俩,乐了,“埋时间胶囊那俩小子。长这么高了?”

“您还记得我们?”

“怎么不记得,”大爷拉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个老花镜戴上,“年年回来,我都记着。四年前你们高考前在这儿背书,考完埋盒子,前年……前年你们没回来。”

“前年课多,”风寄简有点不好意思,“大爷,操场是不是要改造?”

“是啊,”大爷指了指操场方向,“下周一进场,塑胶跑道全换。”

两个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那……”风寄简的声音发紧,“西北角那棵老槐树呢?”

“槐树?”大爷笑了,“那树动不了。一百三十多年的老树,挂的是古树名木的牌子,文物局都备了案的。这次改造,专门给它圈了保护范围,还要修个小花坛围着呢。”

风寄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汗湿了。

大爷摆摆手:“进去吧进去吧,看看你们的宝贝去。”

操场上,蓝色铁皮围挡已经立起来了一半,挖掘机停在主席台旁边。两个人绕到西北角,老槐树安然无恙地站在那儿,比四年前更粗了一圈,树冠大得吓人,知了叫得铺天盖地。

风寄简绕着树干走了半圈,先去看树皮。

那排身高刻痕还在。从齐腰高的第一道,到一人多高的最后一道,旁边刻着的那串“192”被树皮撑得裂开了,歪歪扭扭的,更丑了。

“还在。”风寄简摸了摸那排刻痕。

“嗯。”

“去看看盒子?”

两个人走到树干东边,蹲下来。

往东三步。四年了,草地早就长齐了,看不出任何动过的痕迹。贺槿茂蹲在那儿,用脚量了三步,停住,扒开草皮,露出底下的土。

风寄简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往下探。

探了四十厘米左右,树枝的尖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隔着土,传来一声闷响。

“在!”风寄简眼睛一亮,扔了树枝就要用手刨。

一只手按住了他。

“干什么?”贺槿茂问。

“挖出来看看啊,看看盒子有没有受潮,信有没有……”

“风寄简,”贺槿茂看着他,“约定是什么?”

风寄简的动作停住了。

约定。十年之内,谁都不许挖。

“可是……”

“它在底下待得好好的,”贺槿茂把草皮重新铺好,拍实,“挖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跟动过手术的病人有什么区别?”

“那万一受潮了呢?万一信纸……”

“塑料布裹了三层,胶带缠了两圈,”贺槿茂说,“我裹的。”

风寄简看着他,忽然笑了:“也是,你裹的东西。”

他收回手,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拍拍膝盖站起来:“行,听你的。不动它。”

两个人在老槐树底下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他们坐过太多回了。初三那年在这儿喝汽水谈选科,高三在这儿摊开地图吵了平生最凶的一架,高考后的那个八月,在这儿埋下了一个铁盒。

现在,他们又坐在这儿,二十二岁和二十二岁,中间隔着一个十八岁的夏天。

风寄简掰着手指头,把这棵树底下的账一笔一笔翻出来算。

“初三那年,就在这儿,你跟我说你要学医。那时候你才十五,说话跟个小老头似的,什么‘想好了,不换了’。”

“我十六。”贺槿茂纠正。

“差不多,”风寄简不接这个茬,“高三在这儿吵架,我说你不敢跟我去扬州。其实后来我想过,我要是再横一点,真拉着你去了扬州,你大概也去了。”

“会去。”

“你看,我就说……”风寄简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会去?”

“嗯,”贺槿茂看着操场上的围挡,“你铁了心要走,我就跟着。大不了我复读一年,考扬州的学校。”

风寄简愣住了。这话四年前没人说过。四年前那架吵完,两个人冷战三天,楼道里撞见,异口同声说对不起,然后各自退让一步,画了那个红圈。他一直以为,那个折中方案是他吵赢的。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肯去金陵了,”贺槿茂说,“金陵对你是折中,对我是最好的结果。你为了我退一步,我不能让你退第二步。”

风寄简半天没说话。知了叫得正凶,一声叠着一声,把这棵树底下的安静衬得更安静。

“贺槿茂,”他忽然开口,“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

“什么事都自己憋着,憋四年了才说。”

“现在说,”贺槿茂顿了顿,“是因为不怕你知道了。”

“为什么不怕?”

“因为你已经为了我留在金陵了,”贺槿茂说,“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就是一句实话。”

风寄简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抬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不重,就是泄愤的那种。

“行,”他说,“这句实话我收下了。下回再有实话,不许攒四年。”

“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必须,”贺槿茂改口,从善如流,“必须。”

“四年了。”风寄简仰头看着树冠。

“嗯。”

“还有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天,”贺槿茂纠正他,“到2027年8月16号。”

“你就不能不数得这么精确吗?”

“不能。”

风寄简笑了半天,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小小的折叠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

“干嘛?”

“刻字,”风寄简把刀打开,“毕业快乐,总得留个纪念。”

他凑到树干前,在那排身高刻痕旁边,选了一块平整的树皮,认认真真地刻了起来。刀尖在树皮上一划一划,木屑簌簌地掉。

刻完,他退开半步。

树皮上,三个字母:FJX。

“该你了。”他把刀递过去。

贺槿茂接过刀,在那三个字母旁边,刻下了另外三个:HJM。

刻得很慢,一笔一划,比风寄简刻的深,深得多。

刻完,风寄简看着那两个并排的缩写,忽然说:“中间是不是缺点什么?”

“缺什么?”

“你看啊,”风寄简比划着,“电视上人家刻树,都是‘某某某??某某某’,中间有个……”

他说不下去了,自己先红了脸。

贺槿茂看着他,忽然伸手,拿过刀,在FJX和HJM中间,刻了一个小小的加号。

FJX+HJ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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