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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出发吧,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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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换了身红褂子,精神得很,闺女推着轮椅,她坐在轮椅上还不老实,非要扭头跟贺槿茂说话。临进电梯,她忽然一把抓住贺槿茂的手腕,上上下下地打量:“小贺大夫,你有对象没有?”

贺槿茂顿了顿:“没有。”

“哎哟,可惜了,”老太太拍着大腿,“我孙女今年二十五,在银行上班,长得……”

“妈!”她闺女在旁边哭笑不得。

“奶奶,”贺槿茂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我有要管的人了。”

老太太愣了愣,眯起眼睛看他:“要管的人?啥意思?”

“就是,”贺槿茂想了想,找了个最准确的说法,“他吃饭,归我管。一辈子。”

老太太没太听懂,但看人看了七十几年,那双眼睛她看得懂。她点点头,松了手:“行,那奶奶不挖墙脚了。小贺大夫,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电梯门关上。贺槿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病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风寄简发来的照片:城西出租屋的窗台,一盆刚买的小葱,配字——“贺大夫,以后葱我们自己种。”

贺槿茂回:嗯。省得你天天嫌弃我切不齐。

对面秒回:那是两码事!你切不齐是技术问题!

住院医的日子不总是这么温情。第二个星期的周三,他值了第一个夜班。凌晨两点,急诊推进来一个车祸伤的,开放性骨折,血肉模糊,他跟着二线在清创室忙到天亮,手套换了四副,口罩里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忙完已经是清晨六点,他坐在处置室门口的椅子上,靠着墙,眯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张巨大的餐桌前面,桌子那头坐着个人,看不清脸,可他知道是谁。桌上摆着一百道菜,最后一道,盘子是空的。

他伸出手,想把那个空盘子填满,就醒了。

天边刚泛白。处置室的灯惨白惨白的,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贺槿茂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把那个梦抖落掉,接着写交班记录。

记录写完,他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

“凌晨的清创,四副手套。手没抖。离能给他一辈子,又近了一点点。”

周三晚上,风寄简签完合同,给贺槿茂发消息:签了。

对面回:恭喜。常姐人怎么样?

风寄简:精得很,但是爽快。你怎么知道常姐?

贺槿茂:你上次提过。

风寄简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他上周随口提过一句,说这个运营总监姓常,说话像连珠炮。他也就说了那么一句。

他打字:贺大夫,你这记性用在病人身上,病人有福了。

对面回:已经用上了。302床的老太太,今天给我塞了个苹果。

风寄简笑了,靠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又打了一行:那我也给你塞一个,周六,老规矩。

老规矩,是周六据点。大学四年雷打不动的银杏草坪,毕业以后换了地方,换成了他城西出租屋的小厨房。周六早上贺槿茂坐地铁来,四号线转二号线,九站换三站,四十分钟,拎着两杯豆浆上楼,一杯甜的,一杯无糖的。

据点换了地方,规矩添了新的。

比如,贺槿茂来之前,风寄简会把冰箱上贴的“周六菜单”拍给他过目,贺槿茂回一个字“可”,或者指出一道上周吃过的,要求换掉。比如,吃完饭的碗归贺槿茂洗,风寄简负责站在旁边指手画脚:“那口砂锅不能用钢丝球!”“洗洁精挤多了!”贺槿茂一概不理,洗自己的,洗完把碗码得整整齐齐,按大小个儿排队。

再比如,贺槿茂走的时候,风寄简会往他包里塞东西。一袋酱牛肉,一罐自己熬的葱油,两个独立包装的卤蛋。贺槿茂每次都说“不用”,每次都拎着走。

有一次风寄简往他包里塞了双新筷子。

贺槿茂翻包的时候看见了,问:“给我筷子干什么?”

“医院食堂的筷子,”风寄简头也不抬,“谁知道消毒没有。”

“食堂的筷子消毒的。”

“反正我给你备了,”风寄简说,“一双,就一双。”

贺槿茂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大学四年的两双筷子,毕业了,各吃各的饭的时候,变成了一双。

意思是,那一边的位置,还给他留着。

变故出在周日晚上。

那天两个人在家做了顿饭,四菜一汤。

菜是风寄简定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油麦菜、番茄牛腩,汤是莲藕排骨汤,排骨是早上现去菜场挑的,粉藕,炖了两个半小时,汤色奶白。贺槿茂负责打下手,洗菜切葱,切葱的时候被嫌弃了,嫌他葱段切得长短不一。他默默把案板让出来,改去剥蒜。

“贺大夫,”风寄简颠着锅,头也不回,“你说你拿手术刀的手,怎么连根葱都切不齐?”

“手术刀是直的,”贺槿茂剥着蒜,“你的葱段要的是斜的。”

“歪理。”

“解剖学依据。”

风寄简懒得理他,锅铲一翻,鲈鱼出锅,葱丝姜丝往上一铺,滚油一淋,刺啦一声,鲜味儿腾起来,把隔壁的猫都招来了,在窗台上蹲成一尊雕像。

那顿饭吃得很慢。汤喝到第二碗,风寄简忽然说:“对了,秦哥今天跟我说,杂志明年要做个专题,叫《深夜食堂,金陵版》,想让我主笔。”

“好事。”

“要跑夜市,”风寄简舀着汤,“凌晨一两点的那种。串串摊、馄饨担、代驾司机吃夜宵的地方。”

“注意安全。”

“就这个?”

“嗯,”贺槿茂放下碗,“不然呢?你跑你的选题,我还能拦着你?”

风寄简等的就是这句。他咧嘴一笑:“不怕我跟夜市的帅哥摊主跑了?”

“不怕,”贺槿茂面不改色地夹了块排骨,“摊主的排骨做不到七分咸。”

风寄简愣了半秒,笑得直拍桌子。

吃完饭看了半场球,九点半,贺槿茂起身告辞。明天他七点交班,不能住下。风寄简送他到楼下,两个人沿着街往地铁站走。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

“下礼拜我值班,”贺槿茂忽然说,“周六来不了。”

“啊?”风寄简的脚步慢了半拍。

“周日来,”贺槿茂说,“周日我下夜班,白天补个觉,下午来。”

“那还差不多,”风寄简重新迈开步子,“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请假。”

“是在请假,”贺槿茂说,“批吗?”

“批,”风寄简大手一挥,“风老板批了。”

到了地铁站,意外发现两个人是同一条线。四号线,风寄简回城西的住处只要三站,贺槿茂回城东,九站。方向相反。

站台上一头一尾,是两个方向的候车区。

两个人站在站台中间,往左看,是往西去的列车;往右看,是往东去的列车。头顶的指示牌,一边指着城西,一边指着城东。

“那我往那边,”风寄简指了指左边。

“嗯,我这边。”

谁都没动。

下一班列车进站的广播响了,两遍,一遍中文一遍英文。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吹起风寄简的衣角。

“贺槿茂。”

“嗯?”

“没什么,”风寄简笑了,朝左边的站台扬扬下巴,“就是觉得,四号线挺好的。”

“哪里好?”

“一条线,两头走,”风寄简说,“你从东边上,我从西边上,坐九站,就能在中间碰上。这不就是……”

他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这不就是他们俩吗。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中间隔着九站路,可只要愿意,四十分钟就能见上一面。

“就是什么?”

“没什么,”风寄简摆摆手,往左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到了说一声。”

巧的是,同一秒,贺槿茂也开了口:“到了说一声。”

两个人都愣了。

紧接着,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躺着同一个人的消息,发送时间分秒不差:

“到了说一声。”

风寄简先笑了,笑得直不起腰。贺槿茂也笑,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右边的站台走。

走出几步,身后有人喊他。

“贺槿茂!”

他回头。风寄简站在左边站台的黄线后面,双手拢在嘴边,整个站台都听得见:

“出发吧,大人!”

列车进站,呼啸的风声里,贺槿茂站在右边站台,看着对面那个挥手的身影,忽然也抬起了手。

“你也是,”他说。声音不大,淹没在刹车声里,“出发吧,大人。”

列车门开了。两个人上了两列方向相反的车。

车厢里,风寄简抓着扶手,掏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高三那年的年级大合照,几百号人挤在台阶上,密密麻麻。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找到第三排偏左的位置,那里站着两个挨在一起的人,肩膀之间只隔着半寸。

拍照那天摄影师喊“靠近一点”,有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撞上了他的肩膀。

半寸。风寄简盯着那个缝隙看了四年,也没看出来到底是谁先靠的谁。

九站之外,另一列地铁上,贺槿茂的手机屏幕也亮着。同一张合照,同一个位置,同样放大到第三排偏左。他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肩膀,看了一会儿,按灭屏幕,抬头看了一眼线路图。

还有六站到公寓。

还有六年到2027。

还有一辈子,要一步一步走。

他点开备忘录,在最新的一条下面打字。这条备忘录建在医院公寓的第一个晚上,只有一行标题:

“再等等。”

他在下面补了一行:

“九月二十八日。他签约了,我上台了。都在往前走。再等等,等我能给他一辈子。”

写完,列车到站。他把手机收好,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往城东的夜色里去。

城西的方向,有个人大概也在走路,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敲敲打打,给第一百零一期视频写策划。策划的标题改了四版,最后一版只有八个字:

“第一百道菜,再等等。”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脚下的路分开了,心里的路,从来只有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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