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她的眼睛是蓝色的,您知道的,仿生人的眼睛都是或深或浅的蓝色。
——她握住我的手时,我……我觉得像是过电,就像是手指被触电了一下。
第六个问题,爱情对于你而言像什么?
一路生理数据摇摇晃晃,陈竟客一路打勾画叉,所剩的问题已经不多了。他看不懂这个量表究竟要问的是什么,可仿生人的反应和一个正常的人类没什么太大区别。
问到现在,仿生人却好像冷静了下来,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爱情。”
仿生人复述了一遍,它微微笑起来,表情中有种讲不出来的憧憬。除了脖颈上隐约露出来的数字,它像任何一个回忆过去的普通男人。
“我创造出来二十几年,也就是二十多岁的时候,有一块牙齿的零件发炎了,疼的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然后我去了一趟医院。”
它深深叹气,嘴唇上的笑仍是洋溢的,一点点怀念着曾经:“我当时请了假,长官一脸难以置信,他说‘你是个仿生人!你拿胶水沾沾就行了,请什么假!’
“但是火烧火燎的疼,等我到了诊室,那个仿生人医生告诉我,这是智齿。C公司更新了一些疼痛补丁,可能是忘记把我们这些与联邦执行局特供的款式区分开了,记得报错。”
“做完治疗之后,我疼的打滚,又有点可惜……为什么我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仿生人讲完这段回忆,慢慢绕回了原本的问题:“不知道您有没有类似的经历,博士。爱情就是像这样的,火烧火燎的痛很真实,让我忘记了我是一个仿生人。”
本质上对爱情的追求,是真实的。
仿生人给出的道理不算复杂,陈竟客推远了自己手中的量表,久久说不出话来。
它所有的回答都简单,认真,乃至于真的像一个人。像人的间隙中,它已经和真正的人类没什么差别了。
陈竟客愿意相信,或许它的确长出了灵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承认之后,等待它的就是销毁。
下一个问题应该在下一面,他翻不下去了。
“博士,您还好吗,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仿生人不是多管闲事,它注意到了脸色越来越差的陈竟客,骨节修长的手指搭在塑料纸边,一直都没有动弹。
下一个。
双目无神一扫,陈竟客找到了,问:“你觉得一个心智障碍的人类和一个佼佼者仿生人,哪个的社会价值更高。”
仿生人有点不情不愿,还是按照自己被制定的程序回答:“仿生人是无法和人类相比的,工具没有社会价值。”
再下一个问题。
人类学博士又停住了,仿生人很想挠一挠下巴,它现在觉得有点痒。博士脸上那点同情一览无余,居然让它有些欣慰。
可是它知道,即使陈竟客放过了它,作为一个破坏了保护人类原则的仿生人,等待它的也必然是销毁。
而博士……它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久居在联邦的地球中心,最顶层只用讨论人与人本身,住在象牙塔里的博士。估计连真正的仿生人都没怎么见过,拥有自己优质,上流的生活。
现在居然会为它同情。
“最后一个问题……”陈竟客的嗓音嘶哑了,“你会,杀死你的同类吗?”
明知销毁即将到来,仿生人反而平和了,它说:“极端情况下会的,博士。我曾经处理过很多仿生人案件,在联邦执行局里,很多猎杀仿生人的探员,自身本来也就是仿生人。”
沉寂已久的人类学博士骤然抬头,指节收紧,将塑料纸捏的嘎吱作响。
这没什么奇怪的。仿生人倒觉得他反应太大了点。
它拉下自己的围巾,怕他不信,还把自己的编号显示给他看:
“您看,我是原隶属亚联邦港城执行局分局的探员764号,您可以在废弃档案库里找到我的资料。”
764号?
三个一模一样的数字在男仿生人的下颌处,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动,陈竟客一时头皮发麻。
“你们的编号会重复使用吗?”他挤出个问题,心跳如擂。
他记得,带他来这,在他睁眼就看到的那个女仿生人,也是764号。
“不会的,特供的‘A型’已经不流通了,退役一台少一台。”
仿生人简单答道。
对面人的手指倏地松了力,塑料纸从桌角滑落,几张飞到它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