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游金陵，何处最值得流连？答案自然是夫子庙秦淮风光带。

杨子言抬眼望去，夫子庙成片古建巍然矗立，飞檐层叠，气势沉厚。十里秦淮河面柔波轻漾，待到暮色漫上天际，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流光沿着河岸铺展开来。一艘艘仿古画舫浮于水面，顺着水流缓缓漂荡，船檐下悬挂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暖光漾在粼粼水波之上，恍惚间，仿佛踏入千年前那片风月缱绻、纸醉金迷的秦淮河。

晚风裹着隐约婉转的歌声飘入耳畔，丝丝缕缕漫入心底，落在李信耳中，竟生出一瞬错觉，似是重回前世那座红袖招。杨子言手中拎着刚买来的小吃，将一串热气腾腾的烤鱿鱼递到李信手里，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视线正落在河面往来的画舫之上。他心头一动，当即拉着李信快步走向码头，买下游船的票，并肩踏上画舫。

舫内已经零星落座不少游客。杨子言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同李信一并坐下。船舱内部以各色绸缎装点，锦幔垂落，衬得船舱雅致又温暖。舱室正中搭着一方小小的舞台，四周垂着薄如蝉翼的青纱。一名身着汉服的女子安坐纱内，怀中横抱琵琶，指尖轻捻琴弦，悠扬绵长的乐曲便缓缓流淌而出，萦绕整艘画舫。

杨子言抬眸扫过舱顶悬着的仿古宫灯，心底暗自一笑——外表古色古香，内里装的却是现代电灯泡，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奇妙融合。

陆续还有游客登船，不多时舱内座位便快要坐满。船头船工解开系在岸边的缆绳，竹篙轻轻一点水面，画舫便载着满船人影与乐声，顺着秦淮河水，悠悠向前驶去。

画舫破开柔缓的水波，船身轻轻悠悠地晃动。

琵琶乐声缠缠绵绵，在船舱内缓缓流转。杨子言手肘搭在窗沿，半边身子倚着窗边，和李信并肩望向舱外。天色已经彻底沉落下来，墨蓝色夜幕笼罩金陵，秦淮河两岸万千灯火尽数绽放。雕栏楼阁挂满串串红灯笼，暖红的光晕倒映在河面，被水波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红碎影。沿岸游人如织，人影幢幢，街边商铺灯火通明，叫卖笑语隔着水面遥遥飘过来，古今光景交织在眼前，分外动人。

晚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河水湿润的凉意。杨子言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李信，你前世的时候，也去过秦淮河吗？”

李信闻言，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流动的灯影，却没有开口作答。

他心底暗自失笑，怎么能告诉杨子言，前世那个世界，自己确确实实也曾坐在这秦淮河的画舫之上，临水观过那场轰动金陵的花魁选举。彼时画舫如云，丝竹不绝，两岸观者人山人海，何等热闹。那些属于前世的风月旧事，若是讲出来，指不定要被杨子言打趣许久，索性便含笑不语，将这段过往悄悄藏在心底。

杨子言见他只笑不说话，也不继续追问，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向舞台那位弹琵琶的女子。

方才只顾着看两岸夜景，他没有细细分辨乐声，此刻静下心来聆听，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

并非弹得粗劣不堪，恰恰相反，这琵琶技艺实在太过出彩。

指尖拢、捻、抹、挑，声声起落皆是章法，曲调时而婉转低回，时而清亮昂扬，余韵绕着船舱回旋，功底扎实浑厚，情感饱满充沛。这般炉火纯青的水准，完全足够登上专业舞台，去参加大型器乐比赛也毫不逊色。

杨子言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泛起一丝疑云。

这里只是景区游船之上，不过是一名普通演出的工作人员，怎么会拥有这般登峰造极的弹奏本事？

寻常景区表演者，大多只会弹奏几首简单的应景曲目，技艺过得去便可应付游客。可眼前女子的造诣，绝非寻常谋生的艺人所能拥有。

他不动声色，借着窗外灯火的微光，目光悄然打量纱幔之后的弹奏之人。女子垂着眼帘，长睫轻垂，一心一意抚弄怀中琵琶，神情沉静淡然，仿佛周遭来往的游客、喧哗的尘世，都与她相隔一层薄薄的青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