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了蒋学只?”
答案呼之欲出,庞三却只隔空瞪着委红梅,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风扫过他蓬乱的灰发,他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低吼咆哮中伸出锋利爪牙:“高眉深目,是南疆骨相,睢族人便是这般模样!你是睢族余孽!韦峥嵘是你什么人?说!”
“说!”
“印信在哪里!说!”
四面墙壁在视线中极速扭曲破碎,安静祥和的梦泽大乡变成血腥残酷的杀戮场,森寒钢刀紧贴在首领阿妈侧颈,年轻男人的低吼比刀锋还要冰冷。
“好生配合,或可留你性命,与我抵抗,唯有死路一条!”
“少君!”一名口吃的青年男人跌撞奔入,在地上拖出一串新鲜血脚印,“找、找遍了,没有!”
“找不到?”握刀之人缓缓转动脖颈,骨节发出兴奋脆响,“找不到便罢,无碍大局。”
话音未落,钢刀斜抹,一泼鲜血汹涌喷出。
“咕咚!”
韦峥嵘的头颅掉在祭神的木台上。
男人添了口刀刃上残留的血痕,抬脚踢飞那颗逼得他大开杀戒的头颅,“没有印信,梦泽大乡照样归我们,叫蒋学只仔细些,凡是活物,一个不留。”
“是!”被喷了半身血的口吃男转身就跑,绊到具尸体摔了个狗吃屎,慌不迭爬起来,忽然指着不远处火海里的竹楼大喊,“那里有个小孩,快来,那里有个小孩!”
……
“你仔细看着我,觉得眼熟吗?”委红梅跨步来到庞三面前,双手按着铁桌板,与他近在咫尺,“我说了,我是只厉鬼,来找你们索命。”
李持岸起身,缓步绕到案侧,暗中戒备,以防生变。
庞三却没有做出任何举动,他坐在囚椅里,目光牢牢锁在委红梅眉眼之间,仿佛透过眼前人,看见了更多不想看到的东西。
“离我远些!”他挥动手腕铁链,铁环哗啦震颤,“休要以为我惧你,当年那些人不肯俯首,本就是自取灭亡,被碾死也是应当!”
“哐当!”
铁环重重砸落,垂落的铁链悬在桌前哗啦摇摆,委红梅一把将他乱挥的双手,庞三骤然收声,拼命扭动臂膀挣扎,却被一股沉实力道牢牢锢住,分毫难动。
他瞪圆双目,难以想象,眼前身形清瘦的女子,竟有这般压制之力。
“装疯卖傻这套,倪管事早已用过,早已不新鲜。”委红梅俯身,视线对上他布满红丝的浑浊眼眸,“庞三,你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怕厉鬼上门索债?”
“下令除掉蒋学只的是庞铨,对不对?”委红梅按在他腕间的手指绷紧,力道渐沉,“庞三,回话!”
手掌被重压贴在冰冷铁面,庞三指甲渐渐失了血色,泛出惨白,“休想叫我出卖主君!休想!”
“大官,”昌涛声音在铁门外响起,意外打破审讯室里紧绷的对峙,“人已经带回。”
审讯室内,委红梅松了力道退回案边。
庞三的手掌依旧贴在案上许久不能抬起,方才受压泛白的指甲片刻之后血液回流,慢慢晕成紫红。
“庞三,给你带来个老熟人,”李持岸说着,朝紧闭的铁门扬声道:“带进来。”
老熟人么,无非是宋癞子,庞三喘着粗气转头,在看到被押解进来的人后,猛地嘶吼出声:“李官舟!你卑鄙无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爹!救我,我不想死!”被押入的青年同时哭喊,被昌涛一脚踹跪在地,堵住了嘴。
李持岸和委红梅双双靠坐在铁桌前,春光蔓延上来,斜斜落在二人肩头。
李持岸示意昌涛,将娄翠鹃绑到旁边的刑柱上。
庞三开始疯狂挣扎,试图掀翻钉在地上的铁椅:“别动他,李官舟!你敢伤他分毫,我必百倍奉还!”
李持岸施施然倒杯茶,递给委红梅润嗓,笑着到墙边的条几前挑选刑具:“世人皆知庞铨无亲生子嗣,却不知他养有关游;你也一直对外说无家小,原来是学主君的法子,暗下藏着骨肉,要我说,”
她拿起一柄乌黑铁梳,大小与寻常木梳相仿,每一根齿刃都开了双刃,对着庞三微微一晃。“既然要藏,便该藏严实,偏偏安置在楼外楼捞好处,还任由他四处张扬是你私生,被我寻到,又能怨谁?”
“干甚,你干甚!李官舟,你放了我儿!!”庞三整张脸抽搐起来,浑然不知自己已然涕泪横流,他不仅见过这种铁梳子,还亲自使用过。
把人扒光了绑住,铁梳子往身上刺啦一下梳过去,就是一片的血肉成条。
这刑罚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但庞三想不起来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放了我儿!”
娄翠鹃被扯掉上衣绑在木架上,李持岸拇指刮了刮锋利梳齿,比划着贴在娄翠鹃白花花的肥肚上,问庞三:“此物我尚未试过,你猜猜,一梳子刮下去,会是什么光景?”
骚味弥漫开,堵着嘴的娄翠鹃吓得失禁。
“我说!我说!”庞三眼角因用力过猛裂开细口,血丝缓缓渗出来,他伸长手臂,痛哭哀求,“放了我孩儿,我全都招……”
“要是再胡扯八扯,我就把这里的刑具全在娄翠鹃身上试一遍。”李持岸捏着铁梳子回到铁桌前,朝庞三做了个请的手势,彬彬有礼。
委红梅坐回去,提笔记录。
庞三瘫回囚椅,十指深深插//进乱发,身子抖得如同秋风枯叶。
“蒋学只替庞铨料理诸多麻烦,是主君手边得力之人。数年前,蒋学只遭仇家报复,打折条腿,痊愈后落了跛足的残疾。”庞三含混不清说着话,不敢抬头看娄翠鹃。
“庞铨不愿留一个废物在身边,便叫马晶明给蒋学只一笔钱财,外加关氏商号名下的赌坊鸿升楼,让蒋学只去当掌柜,坊中盈利归他自用,若是亏空,则由商号兜底。从前听马晶明说起,蒋学只在鸿升楼经营得尚可。”
“鸿升楼。”李持岸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没听说过。
“蒋学只本身不会经营,全靠二掌柜赚钱,他帮赌场镇场子,管束赌客,很少再去找庞铨。”庞三的声音越发干涩,“我也有许久不曾见过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横死。”
审讯室一时沉寂,空气沉得像浸了冰水。
无数线索在李持岸脑海里盘旋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