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红梅醍醐灌顶,骡车颠簸了一下,她在摇晃中搂住李持岸肩膀,“放火烧马晶明家的人,以及马晶明究竟死在谁手里,我们还没有查清楚!”
老蔡抓获的那个光棍团伙,目前只承认他们犯下了韦峦案。
李持岸眼睛粘在委红梅脸上,用拇指搓了下她的眉心:“还有庞三,宋癞子,哪怕证据不足,这几个人也足够拉庞铨下水,红梅你且宽心,莫再皱眉,前头若是没有路,我便给你杀他一条路出来。”
被委红梅捂住她嘴,偷瞄了眼驾车之人,低声道:“别在通衢上说打打杀杀的话,不吉利。”
“对,”驾车使红着耳垂,头也不回道,“我们老家的确有这么个说法,人要多多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说吉祥话。”
她挥舞鞭子站起来,放声呐喊:“祝你得偿所愿!平安喜乐!”
余音消失在旷野,委红梅钻进李持岸怀里,再不肯把脸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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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山深处,隐蔽极深的驯兽场里,吊睛白额虎隔在手臂粗的铁栅栏后龇牙,巨掌之下,一具猎物已经被啃噬大半,浓重血腥味弥漫四野。
庞铨忍着反胃,拱手揖礼道:“不知少君传唤,有何吩咐?”
高台上,日光铺洒,冷风刺骨,申弼拥裘而坐,歪头支着脸颊道:“昨夜游儿哭着来见我,说你要弄死她。”
“少君明鉴!”庞铨躬身不敢起,山君的低吟回荡在周遭。
“游儿骤然失去孩子,伤心过度,变得有些疑神疑鬼,我同她商量好,暂时送她回老家休养,怎料她中途忽然跑走,再无影踪,我至今仍在找她,何来伤害她一说?!”
申弼觉得索然无味,摆摆手,立刻有人押了个头罩黑布的男人出来,解开捆绑,将之从高处丢进巨大的铁笼子里。
霎时间,男人惊悚到极致的哭喊,大虫发起攻击的咆哮,交织着传回高台,庞铨双膝发软,跪倒在地。
虎啸吓得人肝胆欲裂。
申弼换个手继续撑脸颊,施施然道:“你哥庞铭是叔父的人,我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说到底也不能拿你怎么办,小庞君。”
这个称呼落下,庞铨猛地哆嗦。
笼中惨叫声渐渐消弭,申弼话音未断:“无论如何,还望小庞君高抬贵手,看在昔日同甘共苦的份上,放我干闺女一马。”
庞铨额头重重磕在地面,沾了地上斑驳血渍,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兽血:“少君明鉴!这其中定然有误会,我一定向游儿解释清楚!少君明鉴……”
“别磕了,血沫子溅我鞋上,”申弼傔弃地偏身微避,瞥了眼台下铁笼子里心满意足的大虫,目底掠过几分满足。
他起身,唤庞铨跟上:“近日楼里新得几个不错的美人,肤如凝脂,骨柔若水,我特意给你留有,久等你不来,又不方便给你送相府,今次来的正好,带你去尝尝。”
庞铨双腿发软,爬起来跟上,悄悄擦掉额头上的污渍:“既然少君暂无别的吩咐,城里商号还有许多事情待办,不知少君可否允我先行下山?”
“小公子离满月还有几日呢,”申弼裘披曳过青石板路,漫不经心道,“这么快你也要弃我而去了?”
冷汗刷然而下,冲花庞铨脸上血和土混杂的脏污:“小人惶恐,铨对少君之心,日月为证,天地可鉴!”
申弼鼻腔里嗤出声笑,回头撸了把他的头,像心情好时摸小猫小狗那般:“那还收拾不好以前的烂摊子?”
“少君……”庞铨头低得更甚,全然不见在别人面前的优越,“实在是邑京府署的李官舟太过难缠,您刚把她弄进都察院,都察院昨日就将她释放,若她回府署后继续追究那几桩命案,小人真要束手无策了。”
申弼踩着青石铺出来的山路往回走,不远处等着顶两抬软轿,“霍则宁正在查办城南爆炸案,邑京上下多少官员牵扯其中,又有多少人夹紧尾巴做人做事,你难道不清楚?能让都察院冒险抓一次李官舟,已经是我尽力的结果。”
提起这些,他还有点生气:“内定的翰林院掌院学士辛苞,开口就要我为他儿男辛马在鸿胪寺谋个差事,还有汪宪和禁卫军大都督角里狐,一个比一个胃口大,不瞒你说,老庞,我还欠着一屁股饥荒。”
“少君……”
“不说那些愁人事,”申弼登上软轿,“人生得意须尽欢,走,去楼里吃好吃的!”
软轿帘幕落下,轿夫抬着申弼缓步远去。
虎笼之中的腥味依旧漫在空气里,庞铨独自立在青石之上,望着轿影,后槽牙咬紧又松开。
也罢。
他暗自思忖。
为了生意弄死关游幼女,申弼一言未发,此刻却不允许关游出任何事,看来,申弼确实以为关游是他女儿。
当年为套牢和申弼的关系,他设计让年轻的申弼,睡了自己三弟的女人。
申弼一无所知,每每尽兴离去后,三弟便会接续入内。
关游生父究竟是谁,至今无人知晓。
申弼更加不知道的是,十九年前屠杀梦泽大乡后,那个闯进申弼房间报仇的睢族人,是他亲自安排的。
那场刺杀,目的便是趁申弼沉溺欢愉之时,骤然惊破他心神,令他从此丧失生育能力。
靠着关游这枚棋子,这些年申弼不得不倚重他们庞氏兄弟,倘若来日申弼为求自保,打算将庞家推出去做弃子——
庞铨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成拳。
那大家就同归于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