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高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从海边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不是没话说，是那种不需要说话也能待在一起的状态。黎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指尖还残留着海风的咸味。

手机一整天都没响过，久违的没有支援任务找上门，也没人来打扰他们。

去宿舍最近的路要经过训练场，远远看见一个一年级生还在练挥刀，动作不算利落，额头上全是汗。黎里多看了两眼，问：“那是谁？”

五条悟也偏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才说：“好像是……一年级的那个？七海他们那届下面的。”

他说得不太确定，毕竟他回来的次数没比黎里多几次，大部分关于高专的信息都需要从夏油杰和硝子那里听。

黎里点了点头，目光还停在那个一年级身上。这个点训练场基本没人了，他还在那儿一遍遍挥刀，动作不算漂亮，但也没停下来。

“挺拼的。”

五条悟“嗯”了一声，“杰有说过新学弟天赋一般，咒力也不算强。”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过人挺认真的。”

黎里偏头看了他一眼。这种话从五条悟嘴里说出来还挺少见的，他平时很少评价别人的努力，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从来不需要“努力”这种东西。

训练场那边的人好像终于注意到这边有人，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见他们，整个人僵住了，刀差点没拿稳。

他慌慌张张地把刀收好，小跑过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深深鞠了一躬：“前、前辈好！”声音有点抖。

五条悟看着他，挑了挑眉：“你叫什么？”

“伊、伊地知洁高！一年级！”他答得很快，头还低着不敢抬起来。

五条悟应了一声，像是终于把名字和人对上了，“我听杰提过你。”

伊地知的头更低了，被三年级的夏油前辈记住了吗，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黎里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一下，他紧张得像被老师抓到没写作业。

“这么晚了还在练？”她问。

“是、是的！"伊地知赶紧点头，“我……我咒力控制还不太好，想多练练。”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太多了，脸有点红，赶紧补充：“不、不是故意打扰前辈！我马上就走！”

五条悟摆摆手：“练你的，我们只是路过。”

伊地知又鞠了一躬，转身跑回训练场，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刀都差点掉地上。

黎里看着他的背影，“他好像很怕你。”

“怕我？”五条悟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怕的。”

黎里没接话，这不是什么会让人高兴的话题。

她大概明白他为什么慌，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站在五条悟面前的时候，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无法跨越的东西。一年级生多半只在传闻里听过“最强”这两个字，真见到本人，才知道那不只是强，而是一种让人连话都不敢说完整的距离。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反应了。在外面这八个月里，她听过太多人用“最强”“异常”来形容五条悟，语气里带着敬畏，也带着隐隐的排斥。好像他生来就该被那样看待，不需要被当成一个普通人。

伊地知大概还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黎里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从来不接受那种论调，也不希望连一个刚入学的一年级，也用这样的眼光看他们。

支援的时候，好些辅助监督看到五条悟来找她，就下意识地走开了。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那些人未必是讨厌五条悟，但他们看他的眼神，总像是在看一件不方便靠近的东西。

黎里其实不算难接近的人。她很少主动靠近谁，但别人总愿意来找她说话，大多是来道谢的，话说得很诚恳，眼神却总会往她身边的人身上飘，带着一点好奇，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防备。

只要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五条悟，她就会在心里默默把人划远一点。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再也没有交过像小林樱子那样的辅助监督朋友。救更多的人只是她觉得自己能做到，但她不愿意让那些带着距离感的人留在身边。

两个人继续往宿舍走，训练场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

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一点草叶的味道。五条悟走得很慢，像是根本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小里。”他忽然叫她。

“嗯？”

“你刚才一直盯着那个一年级看，是不是觉得他太弱了？”

黎里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点笑，好像真的只是在好奇。

“没有。”她说，“只是觉得他挺努力的。”她不会用强弱来定义一个人。

五条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黎里看了他几秒，才算确认他大概真的没在意伊地知怕不怕他，这种事对他来说太常见了，常见到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她还是在意的。

回到房间，五条悟把墨镜随手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白发散了一枕头。

“今天超——开心的！”他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她，眼睛亮得很，"弹珠汽水果然比咖啡好喝一万倍，下次去横滨吧，中华街那边应该有你爱吃的。”

黎里被他逗笑，本来想到那些事情带来的情绪也散掉了，“连下次都计划好了？”

“那当然。”五条悟理直气壮，朝她伸出手，“过来。”

黎里走过去，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舍不得回来。”

黎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空的时候再去，反正湘南也很近。”

床头柜上放着今天刚拍的合影，五条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上面，照片就那样裸着靠在柜子上，这是他们回来时候特意找照相馆洗出来的，不过店里的相框他一个都没看上，就没买。

黎里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白色相框的事，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窗外的鸟叫声唤醒了黎里，大概是五条悟搂着她的原因，她觉得还有些热，她看了看还在吹着冷气的空调，又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五条悟，所以是暖炉的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