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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以绩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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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术的案头堆起了六道联署表。

“都到齐了?”他从案后抬起眼皮。

“回袁公,六道。”掾属捧着一摞函套,“陈国、汝南、梁国……沛国那边说,再想想。”

“想什么。”袁术把函套挨个儿抖开,看署名。陈国相,袁氏门生。汝南太守,袁氏故吏。个个是袁家几十年铺下的人。

“沛国那个,”他哼了一声,“带句话去。问问他头上那顶印,当年谁家替他跑下来的,叫他自己想去。”

掾属应声要退,他又问:“本初的表递了没有?”

“还没信。”

袁术拿指头点着案上六道联署,挨个郡点过去。点到末了,指头停在阳翟那一块上,敲了两下。

“硌在鞋里头的一粒石子。”他说。

掾属没敢接这话,隔了一会儿,低声问:“袁公,阳翟那边……要不要再派人去一趟?”

“派。叫杨弘带帖子去——我要与刘长明,做一笔买卖。”

掾属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慢。”袁术从案上抽出一卷密札,“这个让他带上。告诉杨弘——到了阳翟,先按规矩递帖子。要是刘长明不识抬举,就把这卷东西亮出来。”

两日后,阳翟。

城门吏来报:袁府的长史杨弘,带随从二十,已到南门。递了帖子,说是奉袁公命,有要事面见府君。

“这回倒是客气。”刘亮把帖子看完,搁在案上。“让他进驿馆歇一晚。明日堂上见。”

杨弘进城的时候,车帘一直撂着。随从里有个年长些的,正是之前跟着阎五来过阳翟的随从之一。他一路没说话,快到驿馆门口时才凑近车窗低声说了句什么。

车帘掀开一角,杨弘的声音从里头出来:“知道了,让底下人都规矩些。”

当夜驿馆,杨弘把那个年长随从叫到跟前。

“你上回来,是跟阎五?”

“是。”

“他死那天,你在场?”

“在。”随从顿了顿,“当时在场之人,包括属下在内四十骑。”他斟酌了下用词,“那位刘太守,并无许多顾及。”

杨弘没说话,把案上那卷密札拿起来掂了掂。

随从低声问:“长史,那东西,真要用?”

“他要是应了,这东西就留着。”杨弘把密札搁回去,“他要是拿弹章的事堵我——”

第二日堂上,杨弘进门先揖了一礼,站定后开口。

“刘府君。袁公有一事,欲与府君面谈。豫州置牧在即,朝中议及人选,不止一家。府君在颍川之治绩,袁公是认可的。”

他顿了顿。

“袁公之意——府君不必上表拥戴谁。但使府君不站旁人,日后州牧府行文至颍川,照府君章程。袁公绝不插手。”

“这话,”刘亮说,“是袁公说的,还是你替袁公说的?”

杨弘眼皮一跳:“府君这话,是何意?”

“意思简单。”刘亮说,“弹章才叫朝廷驳了,袁公此时还惦记豫州——他是嫌脸丢得不够?”

杨弘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他把袖中那卷密札抽出来,搁在案上。

“府君。”他的声音低了些,“袁公还有一言。府君这宗亲,落在宗正寺册上第几页,府君自己心里有数么?”

刘亮看着案上那卷密札,忽然笑了一下。

“长史疑我宗籍。”刘亮说,“疑得好。记下,一字不落,连方才那些话,一并具文送洛阳。宗正寺若查,阳翟奉陪。”

杨弘盯着案上那卷密札,袖子底下的手掌浸出一掌心的冷汗。那卷东西他带了来,本以为是个底牌,现在却成了袁家的罪状。刘长明这人不按常理,连看都不看,直接往洛阳送。

他准备了一路的威吓之词,结果都被那支笔钉在了纸上。

“南路劳军,袁公的意思是,开春起调至三成。”杨弘硬着头皮把最后一个筹码拍出来,“府君拥戴,照旧两成。”

刘亮气笑了,能把拦路抽成说成给你面子的,除了袁公路找不出第二家了。

“三成,记上。”

“府君就不怕商路——”

“长史。”刘亮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回去复命,带一句话与袁公:阳翟上表,自己会写,轮不到旁人教。”

杨弘站在堂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众人的目光汇集在他身上,那目光活像在看一件入了档的证物。

“话,某带到了。”他到底是没绷住,一甩袖子,“弘告辞!”

——

人走后,荀彧把那卷密札收进函套,搁在案角。

“公,袁公路意在豫州。若叫袁氏得了豫州,日后颍川头上便压着一口随时落下的铡刀。不得不防。”

“袁公路是白费功夫。”刘亮记得,豫州牧最后落到了黄琬头上。“置州牧选的是宗亲与清名重臣,尤其袁氏一族,四世三公的声望已至鼎盛。”

——主少国疑,王莽之祸。天子不会愿意。

——何进既然想用我……。

“书送洛阳。”刘亮说,“尚书台一份,大将军府一份。原样送,一字不改。”

荀绍应了一声,提笔去拟。

荀彧坐在侧案后头,看着刘亮:“何进要一个宗亲中能端上桌的人占着豫州。朝中清名重臣中,数得上的有种公种拂——大司徒种暠之后,士林名望颇高。贾琮亦合,贾琮任交趾刺史时,政绩为‘十三州最’。余下宗亲,论治政实绩,无一人可与公相较。”

“文若算漏了一个人。”刘亮说,“时任太仆的黄琬。”

荀彧听到此人,不由叹了口气,神色却凝重起来。

“他与刘焉为嫡亲表兄弟,同出江夏,同为朝廷所倚。黄子琰早而辩慧,因党锢之祸,被禁锢近二十年。天下士人视彼为党锢之冤的活证。如今复出,谁若挡其路,便是与整个士林为敌。”

“所以他才不急着牵绳。”刘亮说,“先让我与袁术咬到两败俱伤,他才出手。可怜袁公路那个蠢货还没看清,这盘棋的输赢不在强弱,而在背后执棋之人。”

荀绍把拟好的文书捧过来,请刘亮过目。刘亮看了一遍,提笔改了一个字,递回去。

“发吧。”

荀绍捧着文书出去。堂上只剩荀彧、郭嘉。

“公。”荀彧开口道,“何进不简单。公在颍川的底子,瞒不过他。”

“我知道。”刘亮说。

郭嘉把最后一颗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也站起来。

“公,我去核曹了。”他说,“表的事,我跟文若盯着。”

“去吧。”

郭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亮还坐在案后,手边摊着豫州图。他没再说什么,掀帘走了。

上给天子的表文,议到第三日,最终定下的版本,以这几年实打实的政绩说话。

顾皓月主核,三年的账抬出来,逐项对档。

田:新入籍十九万亩。

粮:岁入百万斛。这还是刨掉了粜粮入灾区、没算上隐田之事罚的粮数。

学:在册两千三百人。

匠、兵、路,各有档册,可验。后头列着清丈、常平定例、粜粮的每一桩总账,每一栏后头都压着厚实到骇人的数字。

封函后,刘亮看了一眼,提笔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任验,阳翟。

即发洛阳。

表文到洛阳那日,堂上几个老尚书正围着炭盆。一个老尚书拿起来,表情随着手上翻看的动作越看越惊愕。看完,他出门叫来一位小吏,那人听完面色一变,退了出去。

当日,何家的掾属把抄件送到大将军府。

何进翻了两页:“袁家那边什么动静?”

“回大将军,袁术的掾属下午入宫寻张让。袁绍那边,备了一份礼,出了洛阳,看方向,似往颍川。”

何进笑了一声。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豫州那一块上敲了两下。

“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聪明。叫那人将这封表原封不动递到御前。”

他转过身来:“告诉府里,豫州牧的事,谁也不许先开口。让袁公路去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

天子歪在凭几上,把这封尚书台刚递过来的表从头翻到尾。

当他翻到“新入籍十九万亩”那一页时,手指在“十九万”三个字上停了停。

“朕的户曹,一州一郡的田亩年年上计,年年哭穷。一州之地报上来的数,竟还没这个厚。”

内室静了半刻,天子再次开口,声音响彻在空旷的房间,“朕要见见这个刘长明。”

天子把表合上,搁在案角,吩咐内侍:“明日视朝,把这表摆在最上头。叫满朝都看看,何为守土有方。”

那几日朝中在议豫州牧,为着人选争论不休。可自从颍川这份表摆上了御案最上头,先头那些声音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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