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巫山，早已褪去初春微凉。

满山苍翠铺展在群山之间，长江水汽蒸腾，空气温润潮热。往年这时，老街安稳静谧，家家户户循着初夏时序度日，高三学子埋首题海，一心奔赴月末将至的高考。

可今年的五月，被一场猝不及防的地动彻底打乱。

白昼的大地震颤过后，整座小城始终悬在紧绷的惶恐里。官方播报循环提醒余震风险，山间地质不稳，村镇老旧房屋多有开裂受损，所有人都不敢彻底放松心神。

最煎熬的，是连绵不绝的细碎余震。

有时是午后一阵轻微晃动，窗棂轻颤、桌椅微移；有时是深夜地底闷响，整座老屋轻轻震颤，让人在睡梦之中骤然惊醒。短短两日，反复数次，磨得人心神不宁。

覃晚的小院，是老街多年的土墙老屋，本就根基不牢，经主震拉扯之后，墙面撕开数道深浅交错的裂痕，屋檐边缘松动，青瓦错落脱落，铺满青石板院落。屋内更是狼藉一片，橱柜歪斜、瓷碗陶罐尽数摔碎，晾晒的布料散落满地，往日整洁安稳的小家，一夜之间满目疮痍。

地震过后的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巷子里便响起了动静。

老街街坊素来淳朴热忱，谁家遇困，众人皆帮。张嬢嬢、李嬢嬢带着家里的晚辈，自发拎着扫帚、铁锹赶来小院，没有多余客套，低头便帮忙收拾残局。

“晚晚妈，你们别慌，老街老房子都这样，裂点墙缝不算最糟，人平安就是天大的好事。”

“瓦片我们帮着拾掇，碎瓷扫地清理干净，你们母女俩别累着。”

邻里温软的话语，稍稍抚平了母女二人心里的慌乱。

覃晚早早起床，简单洗漱过后，便跟着众人一起收拾。她弯腰捡拾碎瓦片，指尖小心翼翼避开锋利的瓷片，将散落的布料、散落的书本一一归拢。昨日地震突发时的慌乱、房屋摇晃的眩晕、天地震颤的恐惧，依旧清晰烙印在脑海里。

她偶尔驻足抬头，看着院墙上狰狞的裂痕，心底一片茫然。

距离高考仅剩四十余天，正是最关键的冲刺收尾阶段。从前日夜安稳刷题、静心复盘错题的日子彻底消失，如今余震无常、老屋受损、家事缠身，每一件事都在打乱她的备考节奏。她最怕的不是房屋破损，是自己在无尽的动荡与琐碎里，彻底打乱心态，荒废掉最后的冲刺时光。

母亲看着开裂的墙面，眼底满是疲惫与焦灼。

本就背负分期债务，日子堪堪勉强周转，如今天灾来袭，老屋修缮又要额外耗费钱财。本就拮据的家，雪上加霜。可她从不在覃晚面前流露绝望，只是默默低头清扫碎片，把所有压力独自隐忍扛起。

日上三竿，萧杨匆匆赶来老街。

他清晨按时到校，得知学校临时调整课程，上午统一安置学生在操场空旷区域自主复习、排查校舍安全，没有固定课堂，便趁着空余时间赶来帮忙。

少年背着书包，一身干净校服，额前碎发被初夏暖风吹得微乱。他没有多说安慰的空话，放下书包便主动接手重活。

断裂的木梁、厚重的碎瓦、歪斜的旧木柜，都是女生不便搬动的重物。他默默弯腰、抬手，稳稳将杂物搬到院落角落堆叠整齐，动作沉稳利落，眉眼沉静，丝毫不见敷衍。

覃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底温热又酸涩。

所有人都被这场天灾打乱了生活节奏，他本可以安稳在校复习，却执意赶来，陪她收拾满目狼藉的家，替她分担无从开口的沉重。

“不用什么都自己扛。”萧杨忙完一阵，走到她身侧，接过她手里的扫帚，轻声开口，“余震还没彻底平息，危房不要靠近，屋内东西我帮你慢慢整理，你少弯腰，别累到分心。”

覃晚点了点头，低声道谢。

阳光穿过枝头繁茂的绿叶，落在少年干净的眉眼上，驱散了连日笼罩在小院的阴郁。

震后的学校，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教学楼逐层排查安全隐患，部分教室暂时封闭。为了保障学生安全，学校取消了固定晚自习、室内自习，所有复习全部转移至操场、空旷篮球场与一楼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