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走近,她心底的震撼就越深。
直到彻底走近那片乱石浅滩,看清地上躺着的生灵全貌时,韵笙的呼吸,骤然轻轻一顿。
真的不是人。
躺着的,是一位鲛人。
是只存在于深海传说、居于深海龙宫、守着深海疆域、从不轻易踏足浅滩、更不会上岸的深海鲛人。
眼前的鲛人,生得极美。
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肌理细腻通透,长发湿漉漉铺散在细软的沙滩上,墨色发丝缠绕白沙,极致清冷,极致绝美。上半身是清俊绝美的人形轮廓,眉眼精致剔透,鼻梁秀气,唇色偏淡,自带深海生灵与生俱来的空灵仙气。
而下半身,不是人类双腿。
是一条修长巨大、覆满细碎莹光鳞片的鲛人尾鳍。
尾鳍宽大优美,流线完美,本该是澄澈琉璃色、莹光流转、璀璨夺目、一动便能翻涌千层海浪、震慑四海生灵的绝美鲛尾。
可此刻——
满目疮痍,遍体鳞伤。
韵笙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底骤然一沉。
鲛人浑身是伤,伤势重得触目惊心。
原本莹光璀璨、琉璃通透的鳞片大面积剥落、翻卷、破碎,密密麻麻的血痕布满整条尾鳍,深海生灵的金色灵血顺着尾鳍流淌,浸染整片白沙,晕开大片暗沉的血色。
肌肤之上,布满深浅交错的划伤、撕裂伤、灼伤,还有一道道漆黑暗沉、不断蔓延的诡异咒痕,像是被恶毒术法腐蚀、封禁、重创。
伤口外翻、灵气溃散、周身灵力紊乱飘摇,原本强盛纯净的深海灵力,此刻散乱稀薄,摇摇欲坠,几乎快要彻底消散殆尽。
他浑身无力瘫软在沙滩上,整个人奄奄一息,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胸口起伏极轻,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断绝生机。
海浪一遍遍轻轻漫过他的尾鳍,又缓缓退去,带着他不断流失的灵力与鲛血。
明明是深海至尊种族,是居于深海宫阙、统御一方海域、生来尊贵强大的鲛人。
本该遨游万丈深海、栖身琉璃龙宫、受四海朝拜、拥无尽寿元。
本该远离凡尘、远离陆地纷争、安稳居于深海秘境,无忧无虑。
怎么会重伤至此,狼狈搁浅在人间浅滩?
怎么会浑身布满恶毒咒痕、灵力尽散、濒死垂危?
无数疑惑瞬间涌上心头,层层叠叠,压得她心底发沉。
不等她细思深究,躺在沙滩上奄奄一息的鲛人,似是感知到了身前生人气息。
那一双原本紧闭的、澄澈琉璃色的眼眸,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轻轻抬了起来。
长长的湿漉漉的睫羽微微颤动,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艰难掀开沉重的眼帘。
一双干净、剔透、盛满深海碎光,却又覆满疲惫、痛苦、虚弱的琉璃色眼眸,轻轻对上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
温柔的落日霞光落在他破碎狼狈的眉眼上,绝美又破碎,脆弱又绝望,让人心底骤然发酸。
他太虚弱了。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气息微弱破碎,嗓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声,拼尽最后一丝生机,轻轻开口,声音破碎飘摇,带着极致的恳求与绝望。
“救……救救我们……”
“求……求你了……”
短短一句话,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眸里的光亮又暗淡几分,气息愈发微弱,整个人再次陷入濒临昏迷的状态。
我们。
他说的不是救我。
是救我们。
这两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骤然压在韵笙的心头。
她怔怔站在原地,心底翻涌起滔天巨浪,无数疑问密密麻麻炸开。
鲛人一族,世代居于万丈深海龙宫,与世无争、避世而居、从不干涉人间世事、从不参与明暗棋局。
深海疆域安稳封闭,屏障厚重,外敌难侵,寻常纷争根本波及不到深海分毫。
为何会重伤出逃、强行上岸、落得全员遇险的地步?
他口中的“我们”,是鲛人族群?是深海所有生灵?
难道……
深海出事了?
与世隔绝、万年安稳的深海龙宫,遭遇了未知浩劫、强敌入侵、或是黑暗咒术侵蚀?
所以强大尊贵的鲛人,才会被迫逃离深海,重伤搁浅人间浅滩,卑微祈求一个陌路相逢的人类少女相救。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海水的咸腥与淡淡的血腥味。
落日残阳漫漫铺洒,绝美海面之下,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海浩劫,藏着无声无息、席卷整片汪洋的巨大危机。
人间白日的狂风、夜里的明暗暗流、迟迟未曾彻底显露的棋局风波。
原来风波从来不止于人间。
深海早已动乱,浩劫已然暗涌。
只是世人懵懂,无人知晓。
韵笙垂眸看着脚下奄奄一息、绝美破碎、苦苦哀求的鲛人,心底所有傍晚的松弛、温柔、闲适,尽数荡然无存。
眼底彻底褪去慵懒温柔,染上凝重、沉肃与警惕。
她轻声蹙眉,心底万般疑惑,却也无比清醒。
鲛人重伤濒死、深海浩劫暗涌、族群危在旦夕。
眼前,是绝境求生的深海生灵。
暗处,是始终蛰伏、步步为营的未知黑暗。
棋局,早已铺开全域。
人间、深海、明暗、过往、宿命,早已尽数牵连,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她望着眼前虚弱垂危、满眼祈求的鲛人,心头微动,已然做好了决断。
不管深海发生了何等惊天变故,不管背后牵扯何等暗流棋局。
眼下生灵垂危、族群遇难,她不能见死不救。
韵笙缓缓俯身,放轻所有动作,眼神坚定沉稳,声音清冽温柔,稳稳落于晚风之中。
“别怕。”
“我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