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言实在尖锐刺耳，委屈与酸涩一齐涌上她心头，自责与心痛却让她无力辩驳。
湿热雾气氤氲在眼眶里，她来不及抬手去拭，索性抢先一步上了马车。
霍玥下意识伸手，却只触到她衣袖，便缄默着上了她身后另一辆马车。
这一路，宋知砚适才所言仍在他耳畔回响，久久未散。
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他二人做夫妻的那些年，沈氏嫡女与宋家独子，郎才女貌，门第相当，怎么都是十分般配的一对。他们有夫妻之名，受父母宗族和世人认可，可光明正大行走于阳光之下；亦有夫妻之实，彼此相亲，水乳交融，还曾有过一个孩子……
而这一切，都是他给不了她的，今生今世亦无力改变……心间撕扯着，缝隙愈深，缺口愈大。他下意识摁住心口，却依旧难以呼吸。
当伤害已成事实，便是伤口愈合，疤痕却永远留在那里。
沈清荷推开窗棂，望着街市上车水马龙，耳畔人声鼎沸，这一切便都与她无关。这段时日苦心经营，尽力弥补，却都随着那人再次闯入，消弭于无形。她愈发悔恨，却无能为力。
“干爹，您明明可以不来的……”福宁嘟哝道，便轻抚他后背助他平顺呼吸。
待两辆马车终于在霍府门前停下，福宁尚未回过神来，霍玥已然撑着身体站起，踩着梯凳疾步下车。
沈清荷便望见那一抹清瘦而深沉的黑色身影，越过府门，待她迈着步子疾速去追，便随他一路越过前院和回廊，向着后院马场而去。
“成珏！”沈清荷急切呼唤他，他却似充耳不闻，不曾回头，步履铿锵。
到底是习武之人，如今虽身子大损，但若拼劲全力，不叫她追上还是很容易。
待沈清荷和福宁追赶他至马场，便见他眸光冷冽，望了眼福宁道：“速将本督的弓箭取来！”
“您身子将将好转，先歇息吧。”福宁十分担忧，这两日乍暖还寒，虽天气晴好，阳光明媚，风拂在脸上仍透着化不开的寒意。
“本督适才所言，你没听清是不是？”他眸光愈发阴沉，见德满一路小跑而至，便又示意他去取弓箭来。
“成珏，你身子尚未痊愈，再休养一阵，待春和日暖，我陪你。”沈清荷神色焦急，已疾步奔入马场内。
正欲伸手拉他，他已然翻身上马，长鞭仰起，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一声嘶鸣，便奔开长长一段距离，一路疾驰而去。
福宁知他缠绵病榻已久，早就按捺不住，既无力相劝，便返回书房后方的暗室，取他弓箭来。
“霍督主这是怎的了？”云筝和湘灵亦闻声而至，便见霍玥一袭黑衣，纵马驰骋，早春的疾风拂过他衣角发梢，他身形萧索，却目光如炬，神色坚毅，俨然一副纵横沙场的名将气势。
落在沈清荷眼底，却只觉他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她想上前，骑上一匹马追赶他身影，身体却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困住，止步不前。
她知晓，他眼下追逐的，是那命运倾轧下早已远去的梦。
云筝便想起曾经在潜邸时，那道护在赵铎身畔如松如柏的坚毅身影，分明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内侍衣袍，周身却透出将门之子的气势。
她也曾听闻霍玥出身军户，自幼习武，因全家受靖王谋逆牵连，适才净身没入王府为奴，念及此，便甚是惋惜。
待福宁取来弓箭行至马场时，霍玥已纵马疾驰了几个来回，他便心照不宣地未再唤他停下，只待他策马行至这边时，将弓箭向着他的方向投掷。霍玥长臂一挥，便迅速接过，背上箭矢，张弓搭箭。
沈清荷殷殷目光，便都落在他身上。但见他弓已拉满，箭在弦上，箭矢向着他沉凝眸光所示之处射出，便座无虚发，连射三箭，皆齐齐正中靶心。
依旧是她记忆里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只如今少了明媚跳脱，多了深沉凌厉。沈清荷的思绪不由回到了许多年前，待两道身影在她脑海里合二为一，再回首，分明近在咫尺，却似隔着星河天堑。
“不想过去这许多年，霍督主这身功夫倒是愈发精进了。”云筝只望着马场上那道凌厉飒爽的身影，目不转睛，不由赞叹。
疾风自霍玥耳畔呼呼吹过，肌肤上袭来的寒意渐渐被炙热取代。只他心疾未愈，纵马疾驰许久，胸口传来的闷痛便也似弓弦拉满般，一阵紧似一阵，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攫住，已然喘不上气。
而他今日将马驾得极快，剧烈颠簸之下，伤口亦开始疼痛欲裂。
“成珏，今日便到这里，改日再练吧！”隔着尚远的距离，沈清荷依旧望见他面色惨白，神色疲惫，便出言呵止。
他却仍未放慢御马速度，只继续开弓，一齐射出三支箭矢，齐齐落在箭靶之上。
便是云筝，虽惊叹于他骑射技艺，却也瞧出他体力不支。正担忧时，便见沈清荷已纵身跃入马场，翻身跃上一匹快马，马鞭高高扬起，便向着霍玥的方向疾驰而去。
但见她挥舞着马鞭，夹住马腹的同时伏下身子贴近马背，马儿虽奔行极快，她身子却放得极稳，更未见丝毫慌乱，不消半刻便追上了霍玥。
这下云筝愈发惊叹，这段时日一直随沈清荷习文练字，她便知晓沈清荷才女的名声绝非浪得虚名。不想她不仅学识渊博，书画一绝，骑术亦不在话下。
实则沈清荷自来到霍府，霍玥不在府上时，她得了空闲便勤练骑术。她自幼聪颖好学，不论学什么，都一点就通，上手迅速。
那年在太原卫所时，霍玥稍加指引点拨，她便学会了骑术，这些年虽被困内宅久未策马，稍稍练习便又捡了起来。
而今，那道熟悉的身影又跃入他视线里。她一身藕荷色衣裙，衣袂翩跹，宛若疾风中盛放的水莲花，不然俗尘，却更添几分飒爽。
他却犹自强撑，不顾胸口和身下传来的疼痛，仍抽动马鞭。随着马儿高高扬起前蹄，他只觉一股气息梗在胸口，头脑一片空白，周身蓄着的力蓦地散去，便要自马背上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