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恍然、苦涩和一丝了然的复杂表情,轻声说道:[可能……这就是东方的消息来源吧?]
[只是他和长留打交道的时间长得很,心知一旦我走上盗取神器这条路,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以好友的立场,他想断了我的念想吧?把那手稿说成没用的东西烧掉,就是不想让我继续深究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蒋长老,眼神有些黯然:[只是或许他也没想到,即便他烧了手稿,我后来还是……以交易的名义,问到异朽阁去了……]
蒋长老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连连点头。她也是这么推想的。这个解释,完美契合了已知的所有线索:花千骨无意中发现载有秘辛的古籍抄本 -> 东方彧卿识破并隐瞒 -> 异朽阁获取信息 -> 东方彧卿试图劝阻花千骨-> 花千骨不听劝阻仍去交易 -> 最终酿成大祸。
不得不说,花千骨这丫头还是够聪明的,很多事只要给她一个线头,她就能凭着自己的理解和逻辑,把前后事情全都串起来,得出一个……接近于正确的结论。虽然这个结论里,她对东方彧卿动机的理解可能过于美化,但整个事件的过程轮廓,却大致勾勒了出来。
然而,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新的、更棘手的问题就出现了……
[你能说说,那是怎样一本书吗?]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问题更加具体,[比如,大概多大?什么材质?有多少页?上面的文字具体是什么样子的?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些:[之前你在藏书阁,看到过它吗?]
如果这本书是长留藏书阁原有的,那么它是何时、被何人放入的?上面为何会记载如此绝密的信息?
如果它不是原有的,那么又是谁、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放进去的?目的又是什么?这本书本身,就成了一个更大的谜团,可能指向一个更深的、隐藏在长留内部的阴谋!
花千骨被蒋长老的问题带回了对那本书本身的回忆。她边努力回想,边下意识地抬手比划起来,试图描述那本书的样子:
[那书……]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尺寸,[差不多这么大,长……大概一拃多一点,宽……不到一拃。] 她用手掌丈量着,[是一本用一种很奇怪的兽骨制成的,摸上去冰凉,有点硬,但又不是特别脆。]
兽骨制成的书?这个描述让蒋长老和白子画、摩严都心中一动。用特殊材质承载的信息,往往非同一般。
[总共……九张。] 花千骨继续回忆,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两张之间,用……这么粗的兽筋连接。] 她比划着兽筋的粗细,大约有小指粗细。[上面的文字很奇怪,弟子从未见过,弯弯曲曲的,有点像虫爬,又有点像云纹,完全看不懂。]
她最后补充道,语气带着肯定和一丝困惑:[我之前从未在藏书阁见过这本书。那次也是偶然在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书架上翻到的。可能是……被哪个弟子借出去,刚还回来不久,还没来得及归类吧?]
这个补充,让整个事件更加迷雾重重。一本从未见过、材质特殊、文字古怪、记载着绝密信息的骨书,突然出现在藏书阁,恰好被急于救师、每月定期去翻找资料的花千骨发现……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蒋长老听着花千骨的描述,眉头越皱越紧。她原本温和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深沉的疑虑。花千骨的描述越详细,越具体,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强烈。
兽骨制成,九张,以特殊兽筋连接,文字古怪……这样的书,听起来就不是普通的外借书籍,更像是某种古老的、需要特殊保管的典籍或密卷。
[你是在第几层见到这本书的?] 蒋长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目光紧紧锁住花千骨。
花千骨几乎没有犹豫,语气笃定地回答道:[第二层。]
第二层这三个字一出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隔音结界内,单向显影墙壁后面,一直凝神静听的白子画和摩严,几乎是同时脸色一变。摩严更是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不可能!]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素来威严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失态。
他猛地转头看向白子画,眼神锐利如刀:[那书我记得!是我从那处古神留下的藏书阁备份遗迹带回来的,被我亲自送进的禁书室!它怎么可能出现在藏书阁二层?!]
禁书室是什么地方?那是长留存放最珍贵、最隐秘、也最危险典籍的地方,守卫森严,权限极高,寻常弟子甚至长老都无权进入,更别说将里面的书带出来了!
而且,那本书记载的内容涉及上古神器核心克制关系,如此重要的东西,他怎么可能随意处置,让它流落到对外开放的藏书阁二层?
审讯室内,蒋长老的反应与摩严如出一辙。她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你确定?!]
花千骨被蒋长老突然拔高的音量和骤然变化的脸色吓了一跳,但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非常肯定:[弟子确定!弟子很清楚,藏书阁四层以上是长留的内门传承,不能轻易外传;但前三层对外门弟子开放的书籍,即使是外人,只要付费也能借阅。]
她顿了顿,似乎在强调自己判断的依据,[就是因为那书出现在第二层,弟子才会把抄下来的内容拿给东方帮忙翻译。这一点,弟子很确定!]
她当时的逻辑很简单:能放在二层供人借阅的书,哪怕内容古怪些,总归是可以看的范畴。她让东方帮忙看看,就算消息泄露出去,至多也就是她回头以东方交点借阅费的事。
如果是在四层以上,那就是长留机密,她就算抄录带出,又怎么可能给东方这个外人。
正是因为她是从第二层找到的书,她才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手稿拿给了东方彧卿。
蒋长老听完花千骨的解释,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花千骨敏锐地察觉到了蒋长老情绪的变化,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长老,怎么了?是……是那书有什么问题吗?]
蒋长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花千骨所说属实,那么这本书出现在二层,就绝对不是偶然!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支撑这个骇人的推断。
[你……还有其它证据吗?] 蒋长老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紧紧盯着花千骨,[证明你那天确实是在第二层找到的书,或者是你在找到这本书前后,根本没去别的地方。]
花千骨努力回想了一下,眼睛微微一亮:[有的!那一天弟子因为抄书,浪费了不短的时间,所以到藏书阁关门前,弟子都没赶得及前往第三层。]
她回忆着当天的细节,[当时藏书阁的管事弟子还提醒过弟子时辰快到了,第三层今日怕是去不成了。还有几位同在二层看书的同门,他们也可以为弟子作证。]
这个细节非常具体,而且很容易查证。藏书阁每日都有当值的管事弟子记录,哪些弟子何时进入、何时离开、在哪一层活动都有据可查。至于同在二层的其他弟子,只要找到人,也能核实。
蒋长老的脸色,在花千骨说出这番话后,瞬间变得铁青。她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花千骨在说谎——恰恰相反,正因为花千骨说得如此具体、如此笃定,有地点、有时间、有旁证,才更显得这件事的可信度极高。
而如果花千骨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之前所有的猜测,关于异朽阁如何得知消息,关于花千骨为何能接触到这个秘密,甚至关于整个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的推手……全都猜中了!
这背后,果然还有一股更核心、更隐秘、也更危险的势力,在暗中推波助澜,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布下了这个局!
一股寒意顺着蒋长老的脊背爬上来。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起由瑶池构陷、异朽阁利用、花千骨懵懂卷入的复杂案件。可现在,花千骨无意中发现的这本骨书,以及它离奇的出现地点,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黑暗的大门。
花千骨看着蒋长老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中的不安也达到了顶点。她忍不住再次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长老,我可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那本书……究竟有什么问题?]
蒋长老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扫过花千骨困惑的脸,又似乎穿透了石壁,看到了隔壁也在凝神倾听的世尊和尊上。她知道,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可能动摇长留的根基。
花千骨作为当事人,有权知道一部分真相,更何况,就算她现在不说,事后尊上也极大概率会告诉她。
想到这里,蒋长老不再犹豫,她看着花千骨,一字一句,声音沉重地说道:[……这书,是世尊从一处古神遗迹带回来的,一直存放在禁书室,不可能出现在第二层。]
花千骨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太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下意识地重复道:[可我……]
[我知道。] 蒋长老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可它就是出现在了第二层。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仿佛要给花千骨,也给自己一点消化这个惊人事实的时间,然后缓缓吐出那个令人心寒的结论:[是有人把书带出来,放在那里,故意给你看的。]
花千骨的呼吸猛地一滞。
蒋长老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花千骨心上:[而且这个人,在长留内部的权限,绝对不低。能外带禁书室的书,至少……也得是核心长老级别。]
核心长老级别……花千骨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瞬间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