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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毛茸茸的舍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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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花千骨接下来的话,打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冰冷的石壁,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其实,自从上次沐剑节以后,寒门的力量,抵达了方方面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他们到处宣传《飞云传》的时候,连我住处的窗框上……都能被塞进去一本。]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白子画心中某些模糊的认知。

他之前或许低估了这股自下而上的力量,也低估了花千骨在这些人心中……那沉甸甸的分量。

白子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深切的无奈和痛惜。他蹲下身,与花千骨平视,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切:[小骨,你听我说。有我在,有阿黎在,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改变你自己的想法。你不需要去承担那些本不该由你承担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而且,顶格惩处……太过残酷。那不仅仅是痛苦,更是对根基、对神魂的摧残。我尚且……没有把握能在那种刑罚下全身而退,更何况是你如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他不希望她去,他害怕她承受不住。

然而,花千骨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神不再空洞,反而沉淀下一种近乎认命的清醒。

[师父,不会的。] 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慰白子画,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就算是为了长留的基本盘,他们……也不会真的让我死的。]

她抬起头,看着白子画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决绝,也有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希望:[分多次执行,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有结束的一天。]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师父,我求你了……成全我吧。]

成全两个字,像两把钝刀,狠狠割在白子画心上。

他几乎想立刻拂袖而去,当作什么都没听到,用强硬的态度将她这个可怕的念头压回去。他不能听,不能答应,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就想离开这间让他窒息、让他心痛的牢房。他需要冷静,需要时间,需要想办法……

然而,花千骨下一句话,却像最精准的箭矢,瞬间穿透了他所有的心防,让他刚刚迈出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师父,你知道吗,] 花千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得可怕,[我隔壁的那几个师兄师姐……]

白子画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们,都是师祖在位时,就拜入长留的。] 花千骨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可他们因为资质所限,一直卡死在六重天,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再进一步。师祖在任的时候,他们是弟子;师父您继任这么多年,很多他们的同年、同窗,甚至比他们晚入门的,都成了长老、峰主,可他们……却还是弟子。]

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切的悲哀和……恐惧。

[正因如此,他们彻底心态失衡了。] 花千骨的声音低了下去,[被瑶池许诺的、能提升资质的丹药引诱,选择了……为瑶池做事。]

白子画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想起来了。

阿萱那边关于各家安插探子的审查结束后,仙牢最底层确实新关进来不少类似的弟子。他们资历老,却因天赋所限,始终无法突破瓶颈,看着后来者居上,心态逐渐扭曲,最终被瑶池利用。

他和阿萱都觉得这些人可怜,一念之仁,没有直接判死,而是给了他们一个分次执行、在漫长惩罚中改过的机会。

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的经历,这些活生生的、就在隔壁发生的悲剧,竟然也会在无形中,成为影响小骨选择的一环!

她看到了那些前辈的绝望,看到了被困在某个境界、眼看岁月流逝、同辈飞升而自己却原地踏步、最终走向歧路的可怕未来。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

[师父,] 花千骨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无比清晰,[就算不为了寒门,不为了什么基本盘……我也不想等到有朝一日,自己卡死在某个境界,再无寸进的时候,再来后悔……后悔当初明明有机会破除限制,却因为害怕、因为想躲在舒适区,而放弃了。]

[师父,] 她再次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白子画几乎站立不稳,[求你……成全我吧。]

成全她,去走那条荆棘遍布、血肉模糊,却可能打破枷锁的路。成全她,用极致的痛苦,去换一个或许不再受困于结构性限制的未来。成全她,那卑微却又无比强烈的、不想重蹈隔壁那些前辈覆辙的渴望。

白子画站在原地,背对着花千骨,许久没有动弹。

他所有的理由,所有的劝阻,所有的为你好,在这一刻,都被花千骨那句不想等有朝一日卡死在六重天再无寸进的时候,再来后悔击得粉碎。

他可以用保护的名义将她禁锢在温室,但他无法替她承担未来可能因碌碌无为或困于瓶颈而产生的悔恨和痛苦。尤其是当她亲眼目睹了困于瓶颈可能导致的更可怕后果之后。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用近乎脱力的、沙哑到极点的声音,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好。]

说完这个字,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有些踉跄地冲出了牢房,甚至没有回头再看花千骨一眼。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反悔。

沉重的玄铁栅栏在他身后无声地滑回原位,隔绝了内外。

站在阴冷昏暗的甬道里,冰冷的空气让白子画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背靠着冰凉的石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前,白黎在绝情殿前,用那种认真又担忧的语气对他说的话:[等母亲伤重濒死到要靠神格保命的时候……母亲可能会现原形……]

当时他对现原形这件事虽然震惊,但并未深想,只回了一句知道了,不外乎是潜意识里或许还存着一丝侥幸——小骨就算真要现原形,也该是回到绝情殿之后的事。

可现在……

小骨亲口选择了那条路。顶格惩处,分次执行……那意味着她将长时间、反复地承受极致的痛苦,直至刑罚结束。在这个过程中,她完全有可能因为伤势过重、濒临极限而触发神格的自保机制,现出原形。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阿黎就在暗示自己,小骨可能会改变选择,可能会走上那条需要面对现原形风险的路吗?

直至此刻,当小骨的选择已成定局,白子画才不得不彻底正视起这个他之前有意无意忽略的问题。

小骨的原形是什么?会不会真的像阿黎担心的那样,比较小巧,容易受惊应激?在仙牢那种环境里,万一突然现形,会不会吓到其他人,或者她自己受到惊吓?

他不能再回避了。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白子画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只是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楚。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光,无声地发出了一道传讯。

很快,两名身着戒律阁服饰、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执法弟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甬道尽头,快步来到他面前,躬身行礼:[尊上。]

白子画的目光扫过他们腰间代表特殊权限的令牌,确认是自己可以绝对信任的心腹。这段时间他锁死了仙牢最底层,对各个区域关押人员的情况了如指掌,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把她,] 他顿了顿,指向花千骨所在的牢房,声音平静无波,[换去东三区关押。]

两名执法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但并未多问,立刻躬身应道:[是!]

白子画补充了一句,更像是解释,又像是命令:[东三区现在人少,清静些。]

他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

东三区目前只关了四个弟子,其中两个的刑期将在一月内结束,可以释放;另一个也只剩下三个月左右。她就算要现原形,按照阿黎的说法,也是在伤重濒死的极端情况下,短时间内应该不至于。

剩下的那个,刑期较长,但她本身也不是人族,而是风狐族的公主,对各种妖族、神族的形态变化应该见怪不怪,不至于被吓到。

这已经是他能在仙牢现有条件下,为可能出现的意外,做出的最周全的安排了——尽量减少目击者,且目击者要么很快离开,要么本身就不是人族。

白子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素白的衣袖下,手指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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