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显然正在商议着什么,气氛颇为严肃。白子画的突然到来,让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落在白子画身上,带着惊讶、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毕竟,他此刻的身份,既是掌门,也是涉案者的师父,更是之前动用特别庇护权后又主动退出表态的特殊存在。
摩严最先反应过来,沉声道:[子画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右下首一个空着的座位,[坐。]
白子画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仿佛真的只是恰好路过,随口问道:[师兄,余师兄,诸位长老,在商议要事?]
余阁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声音平板地答道:[回尊上,正在商议花千骨一案公审的具体时间。通告各派、布置场地、遴选陪审与监督代表等事宜,都需提前定下章程。]
[哦?] 白子画端起一旁侍奉弟子新奉上的清茶,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淡然,仿佛真的是在提醒大家自己来了,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给出了一个建议,[后天早上如何?]
这话一出,书房内顿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白子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和疑惑。就连摩严,眉头也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白子画最近在做什么——几乎是日夜不休地在绝情殿炼丹房,耗费巨大心力甚至可能开了领域加速时间,只为给花千骨炼制巩固根基、修复透支的丹药。
那份几乎摆在明面上的焦虑和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按理说,他应该是最希望公审时间越晚越好的人,巴不得能多拖一天是一天,好让花千骨能多一分准备,多一分生机。
结果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提议……后天早上?
这么急?
几位戒律阁长老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露出不解,有人则若有所思,似乎在揣度白子画此举背后的深意。
只有白子画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并非一时兴起,更非放弃挣扎。恰恰相反,这是他与白黎早已约定好的、最关键的一步棋。
时间回溯到白黎带领谈判使团出发前往瑶池的前夜。绝情殿书房内,灯火摇曳。
[父亲,] 白黎当时的神情异常严肃,[此次瑶池之行,牵涉甚广,变数亦多。为防消息泄露、计划生变,也为了避免给您带来不必要的压力,我与阿萱、阿柠商议后决定,此行期间,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会与您有任何直接的书信往来。]
白子画当时微微蹙眉,但并未反对。他深知瑶池水深,白黎等人身处敌营,谨慎是必要的。
白黎继续道:[所以,当您收到我从瑶池发回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正式信件时,]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那便是我们那边……一切准备就绪、即将‘收网’的信号。]
收网,自然指的是他们精心策划的、针对瑶池尤其是离晔离昼兄弟的报复计划达到高潮,准备给予致命一击的时刻。
[而具体的‘收网’时间,] 白黎清晰地说道,[就是信件发出时间的三天后,清晨。]
他解释道:[信件从瑶池通过特殊渠道传回长留,大约需要一天。父亲您收到信时,距离我们行动,正好还有两天。]
所以,当白子画在绝情殿书房看到那枚玉简,知晓瑶池谈判初步成果的同时,也就意味着,白黎那边的网,将在后天清晨,于瑶池内部猛然收紧!那将是一场足以震动六界、彻底打乱瑶池阵脚的风暴!
而他提议公审时间定在后天早上,正是要利用这场即将在瑶池爆发的风暴!他要让长留对花千骨的公审,与瑶池内部的惊天丑闻,在同一时间、不同的地点,共同上演!
届时,六界的目光将被彻底撕裂!到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一方面盯着长留如何审判一个勾结妖神的弟子,另一方面持续关注瑶池皇长子纵放妖神的丑闻,双方呈现出来的态度,就能展示出两家不同的立场和格局。
让玉帝杀了亲儿子,或是也用顶格惩处去处罚离晔兄弟,他必是不肯的。
那么长留因为小骨偷盗神器释放妖神而可能受到的负面影响,就能在这样的对比下降至最低,以此确保来年长留招新的新生水准,不会大幅度降低。
这才是他急于确定公审时间的真正原因。
是以攻代守,为小骨,也为整个长留在这场风波中争取最有利的舆论环境,最大程度降低损失。
然而,这些谋划,他此刻无法对眼前这些人明言。时机未到,计划必须绝对保密。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白子画放下了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疲惫与无奈的复杂神色,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且无法被轻易反驳的理由:
[阿黎那边的谈判,已经进入尾声。]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作为父亲的叹息,[根据他传回的消息,各项条款已大致敲定,不日便能启程返回长留。]
他抬眼看向摩严和余阁老,目光坦诚:[我想……趁着阿黎他们还没返回的时机,把公审办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为人父者不愿子女为难的苦心:[阿黎、阿萱……他们为了长留,为了我和小骨,他们在瑶池已是殚精竭虑。若等他们回来,再面对……公审小骨的场面……]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那将是一种极其残酷的道德困境和情感折磨。
让子女亲眼目睹、甚至可能被迫参与对至亲长辈的审判,无论结果如何,都将在他们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
[我想,] 白子画最后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避免他们面对这样的困境。趁他们还在路上,尚未归来,我们把该做的事做了。等他们回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这个理由,站在一个父亲、一个师长的角度,无可指摘。充满了对晚辈的体恤与保护。
虽然听起来有些感情用事,但在长留这样一个并非完全冰冷无情、也讲究师徒传承、血脉亲情的门派里,反而更容易引起共鸣——尤其是几位同样有儿孙晚辈的长老,脸上都露出了理解甚至赞同的神色。
摩严深深地看了白子画一眼。作为师兄,他太了解这个师弟了。白子画绝不是一个会仅仅因为不想让孩子为难就仓促决定如此重大事项的人。
这背后,必定还有更深层的考量,很可能与白黎在瑶池的谋划有关。但白子画此刻给出的理由,光明正大,充满人情味,且确实解决了子女审判父母这个潜在的伦理难题。
在公开场合,这个理由足够了。
余阁老与其他几位戒律阁长老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他们主要从实务角度考虑。
[后天早上……] 余阁老沉吟道,[时间上是紧了些,但若立刻向各主要仙门发出通告,言明公审花千骨勾结妖神、盗取神器一案,请各派派代表前来观礼监督……以各派的速度,一天一夜的时间,足够那几个老牌大派代表赶到,实力稍弱些的,即便赶不及,影响也不大。]
另一位专司礼仪和对外联络的长老补充道:[后山那边,戒律阁一直有维护,改改禁制即可启用。陪审团人选可以从各殿阁未曾卷入此事的资深长老中遴选,监督代表则由前来的各派使者担任。连夜准备,时间虽紧,但并非不可行。]
[通告措辞需严谨,既要表明我长留依法办事、不徇私情的态度,也要点明此案牵连甚广、关乎六界安宁,请各派务必重视。] 又一位长老提出细节。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从可行性角度进行了评估。
结论是后天早上举办公审,时间紧迫,但若举全派之力筹备,通告全仙门,并接纳各派代表前来,大体而言,没有问题。虽然仓促,但并非无法操作。
摩严听着众人的讨论,见实务层面没有无法克服的障碍,而白子画提出的理由又足以在情理上站住脚,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既如此,] 摩严一锤定音,声音恢复了世尊特有的沉肃,[公审时间,便定于后天辰时三刻,于长留大殿举行。余阁老,通告拟写、发放之事,由你亲自督办,务必于今夜子时前发出。场地布置、人员遴选、流程安排等一应事宜,戒律阁协同各殿阁,即刻着手准备,不得有误。]
[是!] 余阁老与其他几位长老肃然应命。
就这样,关乎花千骨命运、也牵动长留乃至六界神经的公审时间,在这间书房内,近乎草率却又带着某种必然性地,被确定了下来。
主要事项议定,书房内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白子画这才提起了自己此行的另一个主要目的。
[师兄,余师兄,诸位长老,] 他开口道,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来,[我此来,还有一事。是关于瑶池那边,谈判已取得的部分成果,我们需要提前做好接收准备。]
说着,他将白黎信中所提的关于领土割让、矿脉秘境移交、产业协定等核心内容,择要向众人通报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关于个人补偿、处置探子等更敏感的部分。
听完白子画的简述,书房内众人精神都是一振。虽然早就知道少主白黎手段不凡,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瑶池身上割下这么一大块实实在在的肉,还是超出了不少人的预期。
争议领土、数座大型矿脉、多个试炼秘境……每一样都是能极大增强长留底蕴的战略资源。
[此事确需立刻着手。] 摩严目光锐利,[接收领土,需派得力弟子与长老前往,厘清边界,建立防线,安抚可能存在的原住民或小势力。矿脉需派精通勘探与管理的弟子接管,评估储量,规划开采。秘境更需谨慎,需先派小队探查内部情况,评估风险,制定准入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