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父的咳嗽声很轻。
吐出的血却是黑色。
裴昭雪立即松开林见微,跪到父亲身边。
“爹?”
裴父双目紧闭,右手无意识地按着腹部。那里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国师留下的掌印仍附在伤口周围,像一圈嵌进血肉的黑线。
林见微打开药箱。
“将他放平。”
裴昭雪托住父亲后颈,谢临渊则用剑鞘清开地面的碎石。
林见微剪开染血的衣料。
伤口比想象中更深。
那一掌不仅震裂了脏腑,还将残余魔气打进裴父的经脉。若非他修为深厚,又有父女血契替他分去部分冲击,根本撑不到现在。
“止血散。”
林见微刚开口,一只药瓶已经递到她手边。
她抬头。
裴昭雪正解开另一只药囊,将护脉针依次排好。
“先封关元、气海,再封两侧血脉。”她道,“对不对?”
“对。”
林见微接过银针。
“按住他。”
银针落下,裴父身体猛地一震。
伤口中的黑气仿佛活物,顺着针尾向上攀爬。裴昭雪五指收紧,掌心涌出一缕柔和的五色灵力,将它死死压回血肉之中。
林见微在伤口周围连落七针。
最后一针刺入,黑气骤然溃散。
裴父偏过头,又吐出一口黑血。
这一次,血中夹着一缕断裂的暗红细线。
裴昭雪认出了那是什么。
“血契?”
“最后的残契。”林见微替裴父重新诊脉,“吐出来便干净了。以后国师再也不能借你的血脉控制他。”
“国师已经死了。”
“所以这道契才会彻底断。”
裴昭雪沉默下来。
她替父亲擦去唇边的血,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轻。
裴父的眼皮动了动。
过了片刻,他勉强睁开眼。
视线模糊许久,才落到女儿脸上。
“昭雪……”
“我在。”
“那个人……”
“死了。”
裴父像是不敢相信。
“真的死了?”
“尸骨、神魂、命契,全都没留下。”
裴昭雪看着他。
“这一次,他不会再回来。”
裴父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些。
他看见裴昭雪袖口上的血,又挣扎着想要坐起。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让我看看。”
“爹。”
“那一掌有没有伤到你?”
裴昭雪按住他的肩。
“没有。”
裴父仍盯着她,似乎一定要确认她没有隐瞒。
裴昭雪只得展开双臂。
“你看,我好好的。”
裴父看了许久,才重新躺下。
“那便好。”
他说完这三个字,便再次失去意识。
裴昭雪握住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林见微收起银针。
“命保住了。”
“他的脏腑需要休养,短时间内不能再动用灵力。”
“经脉呢?”
“断了三处,回宗以后我替他接。”
裴昭雪低声道:“多谢。”
林见微看了她一眼。
“方才还让我跟紧你,现在便与我说多谢?”
裴昭雪抬起头。
林见微的脸色很白,左肩伤口仍在渗血。她方才一直用右手施针,受伤的那只手几乎没有抬起来过。
裴昭雪合上药箱。
“坐下。”
“其他人还没有检查。”
“姜照影的伤已经止血,师尊的肩伤没有伤及经脉,麒麟只是灵力耗尽。”
裴昭雪将她按到石墙边。
“现在轮到你。”
林见微没有反抗。
裴昭雪剪开她肩头已经与血肉粘在一起的衣料。
药粉落下时,林见微肩膀轻轻绷了一下。
“疼?”裴昭雪问。
“不疼。”
裴昭雪手上动作一停。
“你以前也这样。”
“什么?”
“只要我问,你便说不疼、不累、不害怕。”
她抬眼看着林见微。
“可你说谎的时候,右手拇指会一直摩挲食指。”
林见微低头看去。
自己的右手果然正在重复那个动作。
她立即松开。
裴昭雪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来不及了,我看见了。”
林见微没有说话。
裴昭雪重新替她处理伤口。
针线穿过皮肉以前,她伸出另一只手。
“可以抓。”
林见微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正在旁边修补阵盘的姜照影。
“有人。”
“她不会看。”
姜照影头也不抬。
“我听得见。”
裴昭雪收回手。
“那便忍着。”
林见微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我没说不抓。”
裴昭雪替她缝好伤口,打上最后一个结。
“七日不能用左手持剑。”
“我是医修。”
“也不能用左手施针。”
“为何?”
“因为你方才说过,伤患必须听医者的话。”
林见微道:“你何时成了医者?”
裴昭雪替她拉好衣领。
“上辈子没来得及。”
“这辈子可以学。”
两人对视片刻。
玉盒中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谢临渊脸色骤变。
她一直将养魂玉盒护在怀中。此刻盒盖中央却裂开了一道细纹,里面的魂灯急速摇晃,原本凝聚成一束的火焰正分裂成无数细小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