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刀站在走廊里。纱布洇了一大片。
小德子从门里探出头。
"祖师爷。回来吧。今儿还有两个排着的呢。"
"……还做?"
"做。管事说了。太监照做。宫女的事翻篇。"
赵一刀走回净身房。坐在长案后面。
拿起刀。看了看。放下。
拿起那本《断执念篇》草稿。撕了。
"……保养篇。"
他拿起笔。在新纸上写。
《太监开光后保养要诀·赵一刀编》
第一条:灰要多按一刻钟。不能省。
第二条:头三天别走路。躺着。
第三条:忌酒。忌辣。忌——
他停了笔。
"……我师父说忌酒。他自己天天喝。"
小德子探头看了一眼。
"祖师爷。第一条写错了。灰按半刻钟就行。按一刻钟伤口该粘了。"
"……你懂?"
"宫里干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
赵一刀改了。半刻钟。
写完三条。他放下笔。
"小德子。"
"嗯?"
"我师父在的时候。管事也这样对他吗?"
"……你师父?"
"对。"
小德子想了一下。
"你师父聪明。他只念口诀。不编书。不剃头。不惹事。"
"……就老老实实念'忍一时风平浪静'?"
"对。念完收钱。走人。多一个字不说。"
赵一刀靠在椅背上。纱布洇着血。
"……他为什么教我编书?"
"他没教你编书。他自己都不会编。"
"那他——"
"他把书给你。是把麻烦给你。"
赵一刀不说话了。
"你师父四十七了。他不想在宫里待了。他看出来了。宫里不是他待的地方。"
"……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敢下刀。因为你十九。因为你傻。"
小德子笑了。尖嗓子。
"傻子才敢在皇宫里搞断执念。"
赵一刀看着桌上那本《保养要诀》。
"……那我以后就写保养?"
"先写保养。等管事消气了。再想别的。"
"别的什么?"
小德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师父那本宝典。第一页'引刀自宫'。太狠了。宫里那些想当太监又不敢的。看了就怕。"
"那怎么办?"
"你编个温和版的。叫《渐进式开光法》。"
"……什么意思?"
"先割一半。适应三天。再割另一半。"
赵一刀的刀掉了。
"……那不是更疼?"
"但听起来温和啊。'渐进式'。跟养生一样。"
"……"
------
【同日·夜·黑山脚下·井边】
------
赵老四坐在井沿上。酒壶空了。
苏江的黑尾巴又冒出来。
"……你徒弟被管事骂了。"
"嗯。"
"你早知道?"
"不知道。但猜得到。"
"猜得到还把书给他?"
赵老四的歪冠正着。月光底下看着倒挺端正。
"他得自己撞。撞了才知道皇宫的墙有多硬。"
"……你就不心疼?"
"心疼什么?他敢拿刀往自己身上招呼。管事骂两句算什么。"
赵老四拿起空酒壶晃了晃。没酒了。
"十九岁。该撞了。"
"你四十七才撞明白。"
"所以我让他早撞。"
赵老四拍了拍泥鸡。
"神君。你说是不是。年轻人得摔几跤。"
泥鸡的符纸在月光下泛白。正着。没掉。
"……他剃头那事。宫女拿头发勒人。管事脖子一圈红印。"
赵老四笑了。
"……这小子。真敢想。"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他比我强。我四十七了都不敢给宫女剃头。"
赵老四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第四节。调理脾胃须单举。"
他举了一只手。稳稳的。
月光底下。歪冠正着。桃木剑横在腰间。
"他撞他的墙。我练我的拳。"
"各活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