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一只手从废墟下伸出,推开了畸形的铁皮。但照射在皮肤上的不是温暖的太阳灯,而是滚烫的光线。
祝西岭只沉默了两秒,就又果断将铁皮拉上。
瘫在地上,转头,便是昏迷的戚阳,路途太颠簸,此刻脸色也不算好。
两人的腰上系着一条布,已经由于过度的拉扯几乎成为一根几乎嵌在皮肉里的绳子。祝西岭真的做到了生与死都得把戚阳绑在身上。
他忽然有些想笑,抬手放在这个人的颈侧,摸见了微弱的脉搏。
还活着就行。
他一边将戚阳从那些杂七杂八的缓冲物里往外解救,一边淡淡地想,如果他们就这样死了,后来的人会不会以为他们是一对尚未表露心迹的不幸恋人。
然后许多人为他们写下故事,流下眼泪,一段佳话就这样传唱,直到无人在意他们的真实身份。
他一只手揽在戚阳的腰后,另一只手将一枚气囊推开,将戚阳的手拿出。
他的脸上有几处淤青和破皮,不过好在缓冲物保护了他的大脑,只是昏迷,却没有多重的伤。
离这张脸这样近,简直像在跳舞。祝西岭又开始好奇戚阳会不会跳舞。他似乎不喜欢跳舞,那次订婚宴会上见面,他也只是假意喝酒和聊天,推拒了许多共舞的邀请。
祝西岭最清楚,那场宴会他在香槟色花柱后看了很久很久。
总算将戚阳从缓冲物里全须全尾地救了出来,这人依旧昏迷不醒,而祝西岭耗费了许多体力,和他并肩躺着休息。刚好可以看见头顶变形的舱体。
很多年前他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风暴将他甩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他伤痕累累地爬出已经报废的舱体,神使鬼差地跟着发生共鸣的母石走进了一个洞窟,一路上内脏都暴露在空气里。疼痛是奢侈的,麻木才是常态。
倒在洞窟里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醒了,母石却丢了。就连送他母石的那个人也把这些忘了个精光。
但或许忘了也好,那些纠葛的过往一并勾销,现在也好重新开始。可他又不甘心。
不知道是疼痛还是烦躁,他轻轻磨了磨后槽牙,偏头看向那个昏迷得不省人事的戚阳,埋怨一般地说:
“这辈子都别想扯平。”
戚阳徐徐转醒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
他们还在废墟临时搭建的遮蔽物下。戚阳大脑有些放空,偏头看过去,祝西岭脱去了上衣,正抱着一个小匣子研究。脸庞在光线的映照下柔和了线条。
察觉到戚阳的动静,祝西岭的眼睛看过来。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隐约的亮光下被映照出了颜色。
“醒了?”
他将那个匣子放下,问:“还记得我是谁吗?”
对戚阳的记性,祝西岭一向不放心。
“……祝西岭。西奥多·霍华德。”
“是的,都是我。”
他笑起来,笑里没有往日里常见的狡黠了。
“饿吗?”
“……渴。”
祝西岭把衣服披起来,随后捞起一个水杯,递到他的身边。
“我们现在在哪?”
祝西岭环视了一眼四周,他们现在正躲在船梭的残骸下,外面的天光有些微弱,像部分地区根据古地球所模拟的傍晚。
“不太清楚,不过按照情况来看,这里应该是联邦热烈环,现在刚好处于暴晒季。”
“暴晒季。”戚阳重复了这个词,“是春季。”
他从地上坐起来,捧着那个水杯小口啜饮,发现自己的右手手掌很痛,手背还有浓重的淤青,应该是被重物砸过。
但被包扎得很好,应该是昏迷的时候,祝西岭爬到船舱里找到的急救药品。
他默然一瞬,还是缓缓放松了力气,用另一只手捧着杯子。
“我们在哪里?”
“热烈环。”
“……我没听过,是在联邦吗?”
热烈环在联邦的占地可不小,没有多少人不知道这个地方。祝西岭投来一个奇怪的眼神,戚阳很坦然,不像在装傻。
“你不知道?”
“……说我不记得更为恰当一些。”
祝西岭有些奇怪,只当他曾经经历过一场变故丢掉了很多记忆,于是很有耐心地给他解释:
联邦外环68度左右有一圈近乎神秘的区域,漂亮而热烈的恒星掌控着将近30度宽的地带的生命周期。
人们以古地球纪年的方式,以春夏秋冬为它二百年一次的季节循环命名,每一个季节都漫长到令人发指。
旧人类的生命在这里至多度过两个季节,如同一只蜉蝣,或一朵海月水母。
经过漫长的暴晒季,联邦的热烈环马上迎来更加漫长的雨季,接下来是风、雪。
“换季的时候,热烈环地表会变得适宜生存,我们必须尽快从这里离开。”
“适宜生存,还要赶紧离开吗?”
祝西岭没时间感叹他的无知,只说:“热烈环的地表不是人类的地盘,我们在这里会很危险。”
“我们得先找到能联系上首都的地方,我记得热烈环有地下城。”
“这个……我好像知道一些。”
“你知道?”
戚阳笑了一下:“刚刚想起来,年轻的时候应该是来过一趟。”
但此刻的热烈环依旧令他感到有些陌生,或许是因为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并不是这个样子。
“来过,那赌过吗?”
“我忘记了,记不住那么多东西。”
戚阳向下挖了约莫有半米,沙质之下终于呈现出了湿润的痕迹。
“……”
五十年的暴晒季过去,这个水源这么浅可不是好兆头。
雨季要来了。
他将那些土回填:“他们生活的地方应该不远。”
启程寻找地下城池是在第二天,两个人收拾好行装,带着那个小匣子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