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迢自认为安排得天衣无缝。
在醉月楼不曾耽搁太久,回来的路上动作隐蔽,谢岐被引去了祖母那儿,还有阿贵帮着做替身。
谁能看出蹊跷来?旁人瞧着,也不过是她从国子监回来得稍微,却又没有晚于她爹规定的时辰。
她坐在案前,定了定神,研墨提笔,低头写字。
今日要交的文章共两篇,一篇三百字经义,早已规规矩矩写完,另一篇则是时务策,因是关乎治国安邦的见解,更难一些,谢迢才写了一半。
但剩下的内容,她早在去醉月楼的路上就打好了腹稿,此刻只需要将思路全部写起来,倒也称得上行云流水。
正飞快写着,外头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是谢岐。
她心下警醒,忙调整表情。
不能看上去神采奕奕,亦不能坐得太笔直,显得刻意。
谢迢边竖着耳朵听外头动静,边抬手揉眼睛,打着哈欠。
谢岐推门而入时,入目便是少年那副摇头晃脑、懒散倦怠的模样。
她抬头看到谢岐,好似突然醒过神来,微微睁大眼睛,“爹?”她搁下手中笔,慌张起身下拜,“儿子给父亲请安……”
谢岐今夜未着官袍,玄衣携着冰冷夜风,即便立在暖光下,也好似一尊玉色雕像,愈显肃穆冰冷。
他不说话,只淡淡看她施礼的动作。
也不知在想什么。
谢迢自认演技尚可,被盯得心头发虚,不禁想,难道他看出什么了?但转念又否认了,她这回安排得缜密,不能自己吓自己,反倒露了破绽。
这样想着,她便主动关切道:“爹可是刚回府?您用过晚膳了吗?”
嘴上这样问,她自然比谁都清楚他是几时回的。
她睁大眼睛望着谢岐,黑眸澄澈,盈满了关切。
端得乖巧无辜。
谢岐的视线从她面上移开,转向铺满宣纸的书案,拢着袖子,淡淡发问:“你今晚就写了这些?”
他是指她桌面上的文章。
“回父亲的话,我今日散学后有些乏,吃过茶点才动笔,因此写得慢了,只改了三四遍,还不算满意。”谢迢早提前想好说辞,回答得面不改色。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累着了,她立刻便打了个哈欠,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谢岐冷眼看她一连串欲盖弥彰的小动作,也不曾说什么,又径直走到案边,拿起尚未完成那篇时务策看了两眼。
见他看文章,谢迢心底便微微紧张起来。
他又拿起另一篇写好的经义,从头浏览到尾,蓦地开口问:“何谓‘君子素其位而行’?”
谢迢心脏突地一跳。
抽查四书五经及其释义乃是家常便饭,好在她并非没有准备,当下正色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1]。此句言君子不论贵贱,皆当安于所处之位,尽本分,不慕乎分外之求,知位、守位,不可失位越位,亦不行能力之外之举,所谓无入而不自得,亦是此理。”
她神色从容,语速平稳,答得可谓轻而易举。
谢迢不傻,若非该背的书、该写的功课都已做好,她也不敢如此草率应赵序的邀了。
此刻流畅答完,她便挺挺腰板,俨然一副胸有成竹之态。
男人手持文章,凉飕飕瞥她一眼。
“我看你长进不小。”他轻嘲一声,“看来私下做了不少苦功夫。”
谢迢微愣。
她是听错了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居然被谢岐夸了!
谢迢下意识就想唇角上扬,努力压住,嘴上谦虚道:“不苦不苦,这都是儿子应该做的。”
谢岐见她这般听不懂好赖话,倒是笑了。
被生生气笑的。
将他先前说的话当耳旁风,仍举止谄媚,向外人示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如今又自以为瞒天过海,洋洋得意。
他悠悠转身,到案几边撩袍落座,方才又道:“既然中庸这般熟悉了,那便接着背,便从‘道不远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