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元觉得，天下没有第二个比他还迁就人质的绑匪。

与其说是绑匪，这会他看上去倒像是云灵雇来的保镖。

北极星号的沙龙甲板上设有一处报刊亭，供旅客打发漫长航程。云灵翻看着报纸上的日期，停留在她受伤那天。

这艘轮渡，尚不曾停靠过。

“夫人，耽搁的是不是太久了？”梅元掂着枪，微笑着吓退想进入报刊亭的旅客，“别太过分。”

“知道了。”云灵蹙着眉，快速扫视过亭中陈列刊物。

《旅英手册》和《游港指南》......

云灵将这两本书压在报下，“走罢。”

“等等。”

梅元握住云灵的手腕，在报刊亭内翻捡。

“格格，别耍什么花招，报纸而已。”

梅元吹了半晌海风，唇色有点苍白，下三白眼中透出冷意。

“在这，活人凭空消失的速度不会比一份报纸慢。”

他漠然拖着云灵走向围栏，撕碎报纸洒向浪涛怪异的举动吸引了零散旅客的注意。

仰靠在躺椅上的老夫妻指点议论着，大概是将他们当成了一对吵架的新婚夫妻。

云灵叹了口气，垫脚虚伏在他肩头小声说：“有本事就在这一枪崩了我，说什么——”

“什么？”梅元狐疑扫过四周，用力压低她的肩，“你怎么了？”

云灵颤抖着手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低声呵斥说：“别动。”

梅元：“...”

我是不是哪有什么毛病？

我为什么要听她的？

梅元少时在亲族家中寄住过很长一段岁月，很懂察言观色。

他明显的察觉到，云灵此刻与其说是在害怕——不，不如说她是在恐惧。

在甲板上，云灵究竟见到了谁？

梅元已经数不清这朵白莲自己一共绣错了几针，但好在是绣成了。

洗净的衣衫还没来得及晾干，梅元只能将房舱中最宽的桌子擦净，展开云灵受伤时划破的裙角，用白莲补上缺口。

“你在做什么？”

从甲板上回来后，云灵一直在沉睡。

她受了伤又受了惊吓，精力几乎消耗殆尽。云灵揉着惺忪睡眼，含糊着问：“几点了？”

“快到格格心心念念的岛城了，不过下不了船，也与你无关。”

梅元透过晨雾望着茫茫海面，补好的裙子被他团成一团丢到云灵怀中：“收好你的裙子。”

云灵抚摸着裙角的白莲，忽而说：“我们谈谈。”

“你是人质，我是绑匪，有什么可谈的。”

梅元嗤笑道：“别不自量力了。裙子我为你补好了，就当是赔偿你家被撞废的汽车——”

“这趟北极星号开往英国，沿途会在岛城、海市，以及港城停靠。”

“你想说什么？”

“在海城交易是最好的时机，一旦北极星号开往港城，我父亲鞭长莫及，只有自认倒霉的份。但我想你不会这样做，因为一旦北极星号进入港城，你要做的事也许就来不及了。”

“...”

梅元几乎一夜未合眼，他疲惫的揉着眉心，“你到底想说什么？任何假设，都仅仅只是你幼稚的猜想而已。”

“我有的是时间，和你在这闲耗。”云灵抽出梅元藏在床下的手提箱，“但我想，无论是梅司令还是梅公子效忠之人，都等不到梅三公子从港城归来。”

子弹上膛的声音被海浪淹没，梅先元枪口对准云灵眉心：“倒是我小瞧格格了。”

“若非你解开我的双手，你的秘密也不会暴露。梅公子，你算错了两件事。”云灵点了点锁骨处。

“我父亲为抢夺六如居士的画，杀梅富户满门是一则谣传。”

“梅富户阖家染了急症，画不过是我父亲为他寻医问药的酬劳。世上或许人人都会议论此事，但绝不会有后人来为梅富户寻仇。”

“区区几封信而已，你能证明什么？”

梅先元两步冲过去，枪口紧紧贴在云灵眉心：“老老实实在这待着，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也该知道梅家早就同我断绝关系。”

“我为的，从来不是那些姓梅的废物。”

梅先元低头，腰腹处贴着的银色手枪，是他亲手藏在手提箱夹层中的。他轻哼一声：“格格竟然会用枪？杀过人吗？”

“梅公子难道不知道，人在没有选择的时候是什么都敢做的。”

梅先元沉默的看着她的双眼，天真、纯粹、勇敢。鬼使神差的，他大笑着收了枪，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作出“投降”姿态。

“吩咐吧，格格。”梅先元笑着：“我也不想闹到两败俱伤。”

云灵松了口气：“能打通奎宁进口通道，且支付的起高额药费的人少之又少，梅公子之所以盯上我的父亲，不过是求一个快字。”

“在岛城独自下船是你原本的计划，我要你带上我，尽快派人送我离开岛城。”

云灵解下颈间坠着的玉牌：“有它在，梅公子不必害怕我父亲会临阵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