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叫他说错,那丫头确实心机深!
裴过问道:“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高家的娘子?”
杜潜沉默了,他依旧不打算暴露自己那点小心思,从容不迫地给出个比较空的回答: “她长姐高大娘子是我的前嫂嫂。高家和杜家的关系不能就此断掉。”
这回答没什么感情,却也现实,很多高门都是长姐亡故后,妹妹嫁过去作续弦,这样两家联姻依旧。杜潜也比杜善靠谱不少,只年长高致婉三岁,两人年纪相当,倒也合情合理。
裴过同意了。
两人翻了翻黄历,明日恰好是个吉日,他约定了隔日去求亲。算算日子,今夜裴柔嘉应该就回来了。
即便明日裴柔嘉不在,高致婉和高夹钟都在家,倒也不是没有决策权力。
*
夜半三更,城外马蹄声清晰地传到城门口,守门的阿数和阿积被马蹄声惊醒,他们睁开眼睛,瞧见面前停着一列破破烂烂的马车,不由得抽出长刀护在身前。
马车散发着浓烈的咸腥气味,大抵是咸鱼之类,估计是送货的车辆。依照本朝律例,宵禁之后,普通马车无法通行,仅有送菜的车辆经由排查后,可进入城中。
马车里走出一位国字脸女子,梳着双丫髻。守卫的兄弟两人定睛看,发现那女子是他们的胞妹逐云。
逐云见两位义兄守在城门,也颇感意外,却也没有因为亲眷而“失礼”。她从怀中掏出两块银子,塞给了两位兄长: “车上的菜刚摘的,得尽快送到府上。”
阿数和阿积点头收下银子,往马车简单打量两眼,便把路障搬到旁处,打开了城池的侧门,让三辆马车依次通过。整个过程没有太多时间耽搁。
马车驶入城池后,仍旧缓慢地前行着。裴柔嘉交待车夫,沿着小路行去敬仁坊的隐第。没料到半途之中,遇到巡更的金吾卫。
金吾卫转头看了一眼马车,打了个哈欠,走到附近的民居前,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眼睛靠在房柱上。
马车继续前行着,最后在高家隐第前停靠。车上的人相继走下来。若曦怀抱着母鸡去了别院。裴柔嘉则是盯着家仆将掩藏在裹尸布里的高泉搬下车子,指挥他们将高泉搬去了家中最小的冰室。
若曦安顿完母鸡,才姗姗来到冰室,瞧见门口搭了把胡床,裴柔嘉蜷腿安逸地坐着。
裴柔嘉抬起头:“来了?”她站了起来,像个没事人似的推开了冰室的门,回头看一眼若曦:“那就一起进来吧。”
裴柔嘉道:“你家乡可有什么尸体保鲜的法子?”
若曦道:“您是要长存还是短存?”
裴柔嘉道:“长存该如何?短存该如何?”
若曦蹲下身子,冲着高泉的尸首比划道:“长存,必先开膛破腹,以香料填充之,树脂涂抹全身,再拿布条缠其全身,送入阴暗的地窖。保守估计,应该能存个几百年。”
裴柔嘉道:“存那么久有什么用,又不能入药。”
“的确不能入药,倒是能当小饼干吃掉。葡萄美酒木乃伊,阴曹地府马上催。” 若曦这么说,是怕眼前的古人真把亡夫拿来入药了,连忙吓唬道。
裴柔嘉并非若曦想得那般愚昧,只当若曦是在开玩笑,又见若曦沉默着,便继续问:“短存该如何?”
若曦道:“有酒吗?”
“你要去地府?” 裴柔嘉纳闷道。
若曦拍了拍脑门,“不是,我的意思是,烦请夫人用酒替高相擦拭身体,然后放棺材里。我就不去地府了,我和逐云先出去烧点干草,弄点草灰给高相的棺材底铺上。”
两人商量罢,便分头行动了。
干草垛里燃起了火光,那火原本烧得不算急,被春风吹得火光渐高,照亮了漆黑的夜。
隔着三个街区的盛业坊高府内,高致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回顾了一遍今日的经历。
脑海中挥之不去是杜潜的身影,每每想起来他就心跳得难以入眠,又想起来他中午时说爱恨忧怖等情绪都是一个模样,便觉得自己可能是厌恶他。
她喜欢四平八稳的事,讨厌变动,讨厌这个搅乱她平静的不速之客。
高致婉摇了摇头,翻出枕边的《会真记》努力想着与她最志同道合的张端,叹了一口气。
至于今晚遇到的裴征……正如母亲所言,他大抵是最无用的,她也无心插柳,未料到有柳成荫。
柳……柳梦梅?
杜丽娘……杜……
高致婉不敢再胡思乱想,只叹息一声,赶紧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