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柔嘉一行人在龙城已停留五日。
五日前,若曦向田章琅打听陆向南葬在何处,田章琅支吾半日,只说大约在镇上。若曦离乡十数年,过往也只在村中徘徊,对镇上并不熟悉。裴柔嘉便提议先寻当年替冥婚牵线的卞娘子,回头再顺藤摸瓜打探她娘尸身的下落。
卞娘子的宅邸靠近汰湖,已经出了龙城所在的缙陵郡。那附近正好是一个聚水局,湖水碧绿,形态宛若玉胎,而这座宅子在胎眼之处。
裴柔嘉敲了敲门,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大门才缓缓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高大健硕的年轻小伙,穿着一身道袍。道袍本就都做得宽敞,披在他身上宛若一座倾倒的玉山。
裴柔嘉打量此人,气质清俊里透着阳刚,也不像是龙城本地人,倒像是关中地区的长相,四肢雄浑有力,莫非是卞娘子现在的面首?
若曦并没裴柔嘉那般看得仔细,她本身对男子兴趣不大,只注意他身形颀硕,一不留神认成了杜潜,还问:“你不在司天台吗,怎么跑到这里?”
颀硕道士打量两人,似乎没想起来两人是谁,用一种与官话毫无近似的语言询问两人: “嗟!尔乃何人?”
他发音实在是古怪,每个收音弯弯勾勾,若曦忽而想起前世看别人尝试用上古音读《蒹葭》,发音也是勾勾绕绕的,又见他是道士打扮,心说该不是上古祝由术吧?
若曦吓得差点打寒颤,最终是没打成。她悄咪咪抬头,看这道士一脸浩然正气,恐惧被正气生生压下去了。
她只好茫然地看向裴柔嘉:“他说的什么?”
“大约……不是官话?”裴柔嘉迟疑地回答。
她更是听不懂他说得什么,猜想是什么犄角旮旯的方言,随后笑着摆手:“我听不懂。我们应该是走错地了。这宅子上面没有门匾,或许卞娘子早搬走了。”
“啊,你们找卞老夫人?她五年前就死了。”
道士回答时,换回裴柔嘉她们熟悉的官话。他说官话的发音完全没有任何口音,可用词过分直白,似乎不像说话含蓄的中原人。
在门外聊了两句,他本想请他们走,目光却越过裴柔嘉,在逐云脸上停滞片刻,忽然改变主意,邀请一行人进宅子里小坐。
在路上,这位道士自我介绍,他叫陆恭,是一位隐居的修仙者。他拿着罗盘跑遍境内勘测风水,寻到这处宅邸,想借附近风水修炼。他登门向前户主卞娘子表明来意,卞娘子当时年近九旬,前段日子染了风疾,觉自己时日无多,有意将宅邸赠予陆恭。
不过,卞娘子也提了个要求。
“卞老夫人说她五十岁那年,曾生下一个女儿,被她养的乐班里的两人偷走,至今下落不明。她要我找到那个丢失的女孩。”陆恭道。
裴柔嘉心中无限感慨。
不知道该感慨卞娘子老当益壮,还是该感慨这年头失踪的人太多了?
裴柔嘉只出声感慨: “这可真不大好找,刚好我们也在找人呢。”
若曦也从震惊中回神,不由得点头:“我亲妹妹也失踪了,我们正打算找她。”
逐云没说话,想到她在西域失踪的爹娘,叹了一口气。
陆恭突然看向逐云,忽而淡淡道:“我找到了。就是这位娘子。”
刚说要找,就立刻找到了?
逐云也不大信,往裴柔嘉身后一躲。
裴柔嘉挡在逐云前面,心说当时逐云接到裴家的时候,裴家人说逐云是裴柔嘉师父琴师,和一位舞女的女儿。
再说,即便逐云真是卞娘子的女儿,他是怎么认出逐云的?总不可能是长相。逐云刚随她见过田章琅,而田章琅也曾是卞娘子的面首。若逐云和卞娘子两人生得像,他会认不出来?
裴柔嘉忧心是玄莲教或者玄授教设计的局,毕竟若曦的亲娘就被挖出来做冥婚,这地方被诡异的邪教笼罩,她真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裴柔嘉谨慎询问:“卞娘子可说她女儿有什么胎记之类的标记?”
“卞老夫人没说。”
陆恭回答得干脆,半点犹豫都没有,语气和表情也极其坦诚,这让裴柔嘉对他产生点信赖,于是她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一口咬定,我是卞娘子的骨肉?”逐云询问。
陆恭道:“算出来的。今早寅时三刻烧了龟壳,壳纹上说是今日主动上门的访客。再观你面相,你的左眉平顺,右眉杂乱,这是无法为母亲尽孝的征兆。”
裴柔嘉和若曦面面相觑,忍不住看看彼此的眉毛,看到彼此都是平顺的眉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随后古怪的神情同时浮现在两人脸上。
“这理由比滴血认亲还不靠谱。” 若曦小声在裴柔嘉耳边嘟囔。
裴柔嘉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两人。
“这实在有些牵强,莫不是在骗我们?”逐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