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嘉想到自己接下来这几天还要处理客户订单和跟当地小矿主谈合作,以及出图选原料选裸石等等等众多杂活。
这些工作都会让他忙得脚不沾地。
他无力招架,端正态度回复这位少爷:“嗯,那就周末吧,周末集市摊贩更多。”
祝览因马上回复:“周中不可以吗?”
“周中我会很忙。”何嘉无奈解释。
“好。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你要记得。”
“我会的,祝先生,我会提前联系你。”
“嗯,晚安。”
何嘉顿了一下,也重复他的话。
他们挂完电话,何嘉左想右想内心都不能平复,他觉得出于对自身业务能力的质疑,也要向祝览因请教一下。
他起身边吹头发边单手摆弄手机发信息给祝览因。
你怎么发现的,我不开心?
这话有些不对劲,何嘉删掉,整理了一下:【祝先生,请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句话就能听出我的情绪低落,我的语气到底是哪方面出了问题,让你发现不对劲。】
那头几乎是秒回。
【你语速很快,回答别人的问题时反应也很快。】
【说话不会断掉,语气基本不会停顿。而且,你不会很正经。】
嗯,说得很细。
但这都是很浅显的,刻意掩饰的话基本不会让人听出有任何的区别。
何嘉停下了敲屏幕的手,在想要回个什么客套的话敷衍过去。
手机震动,祝览因一连弹了三条语音过来,背景掺杂着一些像是在走动或者打开柜子的声音。
何嘉关掉吹风机,谨慎点开。
“何嘉,我其实在乱说。”
“事实上,这可能是我对你本人的直觉。”
最后一条的语音秒数最大,何嘉耳朵尖已经有些发麻,他很谨慎的想要忽略掉,不过,这几条新鲜的语音都是直接连播的。
“所以你是真的不开心?”语音里掺杂着一些翻箱倒柜的声音,翻完对方才想起补充,沉声道,“但没关系,你不要不开心吧。”
何嘉猝不及防听见。
对方像是不太会安慰人,但语气却十分诚恳。
何嘉关掉手机,上床睡觉。
他梦见了自己经常会重温无数次的梦。
少年时期,那个炎热的、带着腥气的夏季雨天。梦里人群嘈杂,警车和救护车的铃声刺耳,不过很快,所有外界的声音离他远去,场景会迅速转换成一片浩瀚的黑色地图,头顶一束射灯打下,地上是红和白染到一起的。他跪坐其间,每次都会拉开这片布料,都能看见母亲面目全非的遗容。
然后,他会在这无边际的黑夜里无声痛哭嚎叫,这样场景就会转换成医院、太平间、再到母亲的葬礼。
这样,他才会走进后来的新生活里。
这一次,何嘉才重温到少时玩伴许先云和善良的许叔叔坐在车里跟他道别的场景。
何嘉感到痛苦,但他又无法醒来,他像曾经一样,无数次抬脚走进那个开创痛苦漩涡的保安亭下避雨。
不同的是,等了很久,班主任也没有来找他。
何嘉听见脚步声时,抬头看见的是一张让他感到惊讶的脸。
因为没有见过少年时期的这个人是什么样子,所以在梦里也无法复制,何嘉依旧只能看得见那张让他已经习惯、时常保持面无波澜的俊美混血脸蛋。
何嘉此时十四五岁,面前这个成年祝览因要高出他更大一截。这人不由分说地拉他站起来,他根本无力反抗。
祝览因绿色的眼睛又带上了那种怪异神色,一直看着他,不过表情还是很冷。然后,祝览因从他怀里抽走那把湿掉的伞,语气很诚恳地对他说:
“何嘉,雨不会再下了,你不要不开心吧。”
少年何嘉闻言一惊,歪头往他身后看去。
如祝览因所安慰的一般,这个世界的雨真的不再下了。
何嘉放下心来,他很感动,满含热泪地低声对祝览因说了句谢谢你。
这个世界的阳光好温暖。
少年何嘉雀跃地揉揉眼睛,再一睁眼,暖色调的木质地板和淡黄墙面装修而成的房间内已经大亮。
何嘉从床上起身,走上前拉开米色窗帘,看见窗外,晴天大好,一群飞鸟从他眼前掠过,晃眼的阳光正从远方地平线透过密密树林穿出。
章连宇和陈其春早早起了床,有说有笑的在底下院子里冲洗石料。
何嘉长长舒了口气,果断推开了窗户,人声阳光和鸟语花香一齐涌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噩梦里轻柔醒来,且令何嘉心想事成。
在奥布要接连持续四到六个月的雨季里,终于在这平常的一天里,异常罕见地从早晨起,就开始大放晴光。
真奇怪,因为一些温暖的话语,梦到了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