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萧肯定点头应下。
此刻晨光初现,只有一线极淡的青灰横在海平线,浪涛低低拍打着滩涂,四下万籁俱寂,显得石榴的声音分外虚弱又急迫。
石榴脸色苍白,却急声道:"快,有禁制……我、我、我怕你转头又忘了。" 可她早已耗尽气力,连站都站不稳。
二人彼此撑扶,在滩涂上几番踉跄,连连跌坐下去。被海水浸得透亮的砂石、贝壳泛出湿冷的暗光,每一回摔倒,尖锐的沙砾贝壳便硌得周身皮肉生疼。
可纵使如此,二人次次牢牢抱紧彼此,互相撑持着勉力鼓劲。
石榴笑道:"瞧我们这般模样,就像醉酒了一样。小帮主,你是没看到今日啊,不,是昨夜了,五万和苗苗都喝多了。"
郭萧望着如此乐观的姑娘,心生敬意和叹服:"原来那两个小子是喝糊涂了,怪不得把船都驶得没了影儿。莫不是你教他们'微醺赛神仙'?怪不得使人唤你——成、小、仙。"
石榴道:"小帮主,这是你头一回唤我的名字。哎。不、不行,小帮主,不、不能再这么闲谈分心了。我真怕你转脸又忘了修真心法。你的血还在从鼻孔里流出来。好恶心。呕。"
郭萧道:"那没办法,纵使如此狼狈,我也得拽着你爬回家。"
"我也爬。撑住!啊,月亮贝。"石榴一眼瞥见一枚月亮贝,十分光洁漂亮,伸手便要去拾,偏偏一只螃蟹横横地自眼前爬过。
她又好气又好笑,低声嘟囔:"搞什么…螃蟹都比咱两爬得快…"
就在这时,五万与马浩然驾着渡船穿透薄雾和曦光而来,两个少年纵身跃下船头,连忙上前搀扶二人,终于一同回往海边石屋。
刚进屋,郭萧来不及调息,径直快步奔至桌前,提笔落墨,将通篇修真心法默写下来。
这也是石榴此生第一次,亲眼见代代口传、受禁制封存的心法,以完整文字模样现世。
二人不敢耽搁,即刻双双盘膝而坐,凝神入定,借着心法梳理紊乱经脉。
石榴望着纸上一字不缺的心法心诀,心绪翻涌难平,只觉恍如隔世。
一晃近十年,自入悦闳书院起,这修真心法便是她难解的执念。
多少日子因这无名心法被误解、被排挤、受尽委屈,无人懂她,无人信她。
如今心法终于完整现世,积压多年的酸涩与委屈齐齐涌上心头,体内灵力瞬间乱了章法,脑袋一阵发晕发沉。
耳畔忽传来郭萧沉静温和的声音,字字入心。
郭萧:"姑娘,造化玄机不必深究。这一遭是你帮了我,甚于我帮助你。你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在下永久感恩,在此立誓定将守护姑娘平安离魂归家。"
语声清宁,抚平她纷乱的心绪。
二人静心打坐,缓缓疏导滞涩经脉,周身气息渐渐趋于圆融安稳。
终是时日渐缓,异象消散。
石榴身形不再虚淡透明,慢慢凝实如初;郭萧也止住七窍流血,体内戾气尽数平复。
甚至郭萧胸口的剑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身后原本隐敛的狐尾骤然舒展,余下八条狐尾如开屏般层叠铺开,华美绚烂,流光萦绕,又在一瞬之间悄然收敛,归于无形。
许久之后,郭萧缓缓睁眼苏醒。目光扫过身旁,却不见石榴身影,他连忙站起来,马浩然早已斟好一杯热茶,上前递来。
五万眸色微动,悄然朝一旁递了个眼神。
郭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她正安安静静卧在睡塌上沉眠。
马浩然连忙轻声示意,压低声音道:"成小仙早就醒了,一直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我们劝她喝点水歇一歇,她视线始终不肯从你身上挪开,想来是熬得太困,撑不住睡着了,五万便把她抱去睡塌安置了。"
郭萧移步走到睡塌边,指尖轻轻贴上她的额头,温热平稳,并无发热迹象,心头稍稍放宽。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趁着她熟睡,五万终于憋不住,轻声问出心底疑虑:"小帮主,你用狐尾为小仙姑娘躯身,能支撑多久?"
郭萧垂眸不语,神色淡淡。
马浩然见状已然猜到几分,小声嘀咕:"我瞧着您自己也不清楚吧。寻常九尾狐以尾续命,皆有时限与禁忌,唐姨临终前定然没来得及跟你细说。"
他凑近几分,压着嗓音:"还好阿姐还在,日后总能寻机会问清楚。只是成小仙睡着了还在念叨,说今夜便能回去……" 说着双手合十轻拜,"只求天上神明庇佑,好歹撑到她平安归乡。"
郭萧缓缓颔首,眉宇间却掠过一抹无谓,淡淡道:"无妨,我的尾巴,尚且够用。"
马浩然顿时一惊,瞪大双眼:"难不成往后还要自断尾巴,为她续命?!小帮主,这……这……这狐尾可不是耗材,哪能这般折腾!"
五万亦挤出来两个字:"奢侈。"
郭萧并未接话,只转而问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已是卯时。" 五万回道。
郭萧颔首叮嘱:"你们好生照看她。"
昨夜海边动静不小,他与右煞都不便贸然返回黑水寨面见主上,此刻正好前去复命回话。
他最后深深望了眼睡榻上安然熟睡的石榴,指尖再度轻轻抚过她额头,又凝神搭了搭腕间脉搏,确认安稳无虞,才转身缓步离去。
屋外朝霞渐染海天,一轮红日破海而出,霞光漫铺万顷碧波。
今日正是八月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