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相逢

唐知末早借夺舍渔家女阿娟，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师娘的养女。

按书院规矩，亦是她的师姐程艺芯了。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

程艺芯身后，县师爷正领着数名差人紧随其后，一行人缓步走近。

瞬息之间，石榴脑中诸多碎片骤然串到一处。自清查夜船那一可起，整件事便裹挟着浓重的地方势力博弈。

悦闳书院于此地，不过是提供清瘴法阵、灵力修补遗落影域豁口这类术法上的助力；真正手握大权的，实则是黑水寨寨主。

太师祖根本不必亲自现身，只消放出流言，称那波斯商人安若多的余党尚藏匿在遗落影域，歹人会借着豁口窜出作乱，便能驱使县衙与边军联手布下合围，沿路设卡层层盘查。

另一边，程艺芯心中亦是翻涌着重重疑云。

师娘将她留下料理后事，明言这一场善后，便是她坐稳养女身份的最后一场试炼。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亲弟弟竟闹出这般局面。

她目光落在石榴身上，暗自忖度，这女子究竟是何人？

瞧年岁，竟比郭萧还要小上几分。

石榴脑中灵光一闪，记起当初石屋之中听到过的那道女声，连忙侧过身，凑到郭萧耳畔。

石榴轻声道："是程艺芯。她也去过咱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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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歇云收，清辉破夜，一轮圆月澄澈悬于苍空，洗得山间青石湿漉漉发亮。

程艺芯立在山道风口，低头拾起地上两半碎裂的木牌。

木质微凉，裂口参差，上面镌刻的"唐知末"三字清晰入目，刺得她眼底微沉。

身后跟着定海县县师爷与一众差人，步履轻缓，却自带公事在身的肃穆，将这方刚历风雨的山道衬得愈发紧绷。

程艺芯方才远远便望见了山道那头的人影。

一身粗简蓑衣的男人，身形清挺，是她今日刚碰过面的弟弟。

可弟弟身侧还靠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看着眉眼鲜活，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此刻似是心有怯意，微微侧身，下意识往弟弟身后藏了藏，只露出半张清丽的侧脸。

程艺芯眼底的疑惑翻涌而上，压至心口。

程艺芯心中暗忖，师娘临行前特意将善后之事托付于她，言语字字郑重，称这便是她坐稳悦闳书院养女名分的收官之举。

她原先只当此事不过是清剿豁口瘴气、处置几名窃盗之徒，只要恪尽职守，便能稳稳攥住这份得来不易的安身之处。

万万没有料到，收尾之时，会撞见她的亲弟弟在外认了一位"阿姐"。

清查夜船、封锁山道、合围波斯商人的余党，这一连串周密的部署，从来都不是黑水寨单方面的动作。

悦闳书院布下清瘴法阵、修缮灵力豁口，坐镇后方提供术法支撑；黑水寨手握属地实权，借歹人出逃由头，从乱葬岗遗落影域的豁口到鹭岛各处港口都联动县衙、边军布防设卡，层层合围。

这般牵动多方势力的大阵仗，她的弟弟偏偏顶着风口作案，带着一个陌生女子，假扮姐弟，混迹此间。

程艺芯静静立着，心绪翻涌，面上却不露半分端倪，只将那两半木牌攥在掌心，力道渐沉。

山道另一侧，那姑娘似是回过神来，低声对着小帮主说了一句，音色轻细，随风飘入她耳中："是程艺芯，她也去过咱们家。"

原来她竟认得我。

那便更有意思了。

郭萧很快抬步上前，身姿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他抬手，从容握住程艺芯拿住的那碎裂木牌的一端，指尖擦过木牌裂痕，抬眼看向她，语气熟稔又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对待一位久闻其名的前辈，而非血脉相连的亲姐。

"悦闳书院程小姐，巨鹿猎场宴上，我们曾见过。"

他开口便是客套的场面话，规整得体，无半分亲昵。

程艺芯并未接话，攥着木牌的指尖依旧收紧，不放手，目光沉沉却越过他，看向后方的边军江源。

程艺芯道："问清楚原委了吗，就这般随意放人下山？"

碎裂的木牌辗转在二人之间，成了此刻最讽刺的羁绊。

四目相对，遥遥一碰，无声无息，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汹涌波澜。

程艺芯知晓，天地间只有她和他清楚，眼前这看似公事公办的对峙里，藏着一场荒唐的冒名顶替。

可落在身后师爷、官差与一众路人眼里，只当是悦闳书院的嫡系弟子，在审慎盘问一对形迹可疑的山间姐弟。

悦闳书院程艺芯履职核查，公事公办而已。

郭萧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久仰程小姐大名，师娘近年收养的养女，声名远播。听闻您常住西莲岩礁清修，偶逢鹭岛大集，也曾见过我与阿姐同行。"

"阿姐"二字，他说得自然无比。

这场戏，他演得逼真。

"没见过。"

程艺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驳斥得不留余地。

她望向弟弟眼底深处，"家中清贫，我从未闲逛鹭岛大集，更没见过这般随行的阿弟阿姐。当然，也许见过也不记得，鹭岛这样的孩子也多。爹娘出海双双罹难，剩下家中婴童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