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识君

就如马浩然在戏文里唱着，岁月迁延，昔年容貌早已慢慢模糊。小帮主这么些年的惦念，说穿了不过是山高水远、杳无音信，单薄得像一张旧纸，风一吹就散了，落不到实处。

可眼下不一样了。五万偷眼往屋里瞧了瞧，嘴角不自觉往上挑。小仙姑娘在的这几日，院里是真热闹——她爱打趣，三言两语就能把人逗笑；她也肯依靠，遇事不端着，大大方方喊他们搭把手；她聪慧通透，凡事愿意动脑筋盘算，寥寥数语便说得瓜叔瓜婶连连颔首。

这些才是实打实的日子啊。人心里有了活气，眼里自然就有了喜色。

所以五万其实也没太想把这琥珀交出去。一来眼下正是用钱的紧要关头，怕小帮主责备；二来……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小帮主待小仙姑娘有多上心，他瞧得清清楚楚。

旧人旧事再重，也重不过眼前这热热闹闹的一院烟火。这木盒他拿在手里掂了又掂，千年琥珀这个信物还是先藏一藏吧。

恰在此时，屋门吱呀一声推开。

石榴缓步走出，晨起慵懒未散，浅浅打了个哈欠，抬眸便对着院中的五万露出一抹狡黠笑意。她早已将脂粉轻点眉眼，黛色眉峰微微扬起，衬得整个人鲜活明媚，胜过檐外初升朝霞。

五万心头起雾一样，呼吸短了几分，脑中唯余"明艳"二字，一时竟不敢再抬眸直视。

"像不像？"石榴对眼前的小弟眨巴眨巴眼睛，"苗苗呢？这个小懒虫还没起床呢。"

石榴指尖轻轻拂过眉尾，怼上五万的脸。

"那你快帮我看看，我在这里…特意将眉峰挑起几分，更贴合你们阿姐该有的气场。"

言罢她微微踮脚，抬眸望向远处虚空，似在比对记忆中的画像，"我看画像比例，唐知末身形似要更高一些。"

五万立在一旁，眸光微敛，低头颤音："差不多。"

"你看都没看！"

五万早已紧绷心神，握着木盒的指节泛白，这才抬头，带着几分局促恭敬。

"小仙姑娘，昨日你与小帮主一番相处，整个塘口都传遍了。你气场极足，连小帮主都能被你拧耳管束，众人皆是心服。像，也好看！"他闪过她，一溜烟跑进屋去。

石榴掰着手指，跟进屋："姐弟关系。说来就四个字，学问大着呢。"

"假姐姐。"五万嘀咕。

"真正的唐知末呢，性子安静恬淡，对吧…嗯，她还不喜抛头露面，与世无争。"

"她在家里有时候也会和小帮主闹脾气。"

"对对——对头！五万就得这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石榴如今身处局中，早已明晰组队相伴远胜孤身独行。比如从五万的言语间，她愈发笃定，这层姐弟身份的核心可以不用一味贴合容貌，强调气场压制，要更为牢靠。

朝霞流光自敞开的石屋门淌入，引得她抬眼向外，不自觉地往踱了几步，环视整座小院，眼底掠过几分讶异。不过朝夕之间，院落已然焕然一新，井口增设了摇绳，檐下搭起整整齐齐的葡萄架，竹篓里三只家鸡咕咕轻啼，旁侧更是新砌规整的鸡圈。

石榴心中微生疑惑，归乡整院尚可理解，养鸡蓄圈却不似闺中女子所为。

她头也未转，朝五万嚷："五万！阿姐归来要打理庭院，我原是懂得的。只是饲鸡之事，也…也…也要落到我身上？树立威仪，是要靠操持家务不成？我可不拦这活计！"

"小仙姑娘，不用你管，那公鸡凶得很，离远些。"五万在屋里忙活打扫。

石榴这才忆起昨夜小帮主打理鱼干的娴熟手法，全然不似自幼被家人娇养呵护、不谙家事的少年模样，心底一时泛起些许松动。莫非他连喂鸡也手拿把掐？接连丧亲，他曾将这些营生暂时搁置荒废，往后莫不是还要养猪饲鸭？

她快步奔往后院，除却立着挂渔网的木杆，角落里的确静静摆着食槽。细细打量便看得出来，这院落本就藏着过日子的周全打算，墙角还留着旧时圈舍的痕迹，分明早有养猪蓄禽的规划。

天了噜啊！

石榴扶额缓步走到葡萄架下落座，慢慢敛去心头纷乱，一桩桩理清楚心中打算。她此刻已然确知，黑水寨寨主，他们口中的主上，正是奸恶老贼太师祖程鹰。

她滞留鹭岛，全心只要面对两件要事：其一，暗中探查程鹰的起居行踪、人际往来，摸透各方局势；其二，登临观星楼，亲观星象流转，推算下一轮月圆之时。倘若一应要件齐备，在她归魂时限到来之前，她有机会，便一定会亲手斩除程鹰。

此事并非空谈，为复仇她计划了近八年，必须抓住一切机缘，奋力一搏。眼下她绝不肯将精力耗在农舍杂务，去打理庭院琐事，她根本并不是真的唐知末。如果用马浩然那个戏疯子的话来归纳总结，学成归来的阿姐只是一重人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