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好了，维持现状，不会贸然戳破。一念既定，心绪尽数归位。她在石凳上摆正姿态，为贴合唐知末的性情模样，她坦然转身步入屋内，目光坦荡，拿起他阿姐的耳饰带上。她就像这家真正的阿姐一样，自顾自打开衣柜，目光一点也没往盒子那儿瞟，目的明确地径直取了一片面纱。

她持着面纱走出房门，行至井边。

"这片行吗？"她快速眨巴眼睛，故作活泼，"我听五万说，去渔市的话，让我也不用担心。渔市味道大，很多姑娘去的时候都带面纱遮面，遮避一些难闻的气味。"

郭萧正俯身洗碗，闻声直起身来，身形挺拔，清俊如松。石榴心头微晃，骤然忆起八岁初遇之时，他便比她高出一头，经年流转，现下二人并立，她头顶堪堪只及他胸前了。

他低睫："只露双目，便更像她了。"

假的。像就成。姐弟关系。他和她一样，明确界定着两人之间的关系，在以后生活里一步一小心。

都把鸡和鹅当狗来用了，她还要有什么脾气呢。

要知足，要知道他可是章劲前世，章劲经历过多少刀山火海冤家错情啊，他和她连这些都能不在乎，那么短暂人生中陪他养伤的那两三个月，对理智二人组而言，也只是今世平凡地不能再平凡的日常。

院侧，五万刚垒完鸡窝，也在一旁洗净手上泥泞，抬手甩手之际，一滴泥水恰好溅入小帮主的眼中。细小污物入眼，他微微眯眼，眉眼轻蹙，神色微滞。

似乎溅进去的水滴并不干净，他龇牙，又眯了下眼睛，石榴立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微动，险些取出随身手绢上前相助，终是硬生生克制住，却发现他的睫毛还像小时候那样那么长。

恍若间，一如年少模样。

海风穿院而过，拂动院中渔网，轻响细碎。

马车之内，只坐石榴与郭萧二人，五万在外执鞭赶车。

石榴见郭萧望着她，面上尚带几分歉然，低声道今日一早他先去风语筑处置帮中事务，才连累她一同早起。原打算径直带她前往风语筑一观，后来还是想尊重她的提议，先往瓜婶家中小坐片刻。

就你憋得住！看把你能耐的！

石榴面上如常，逼自己用活泼的语气道："嗯。阿弟做得好！是该听阿姐的话！"

"入戏很快。"郭萧如常。

车外传来五万洪亮的声音："瓜婶且盼着姑娘前去，一早便催瓜叔清扫院落呢。"

"五万，苗苗——不对…"石榴吐了吐舌头，讪讪地笑，再抬声问道，"马浩然呢？"

郭萧唇角微扬道："那小子最会寻吃食，听闻瓜婶要款待你，估摸早跑去吃石花冻了。一会儿到，你可要尝尝，乃是鹭岛本地特产，清甜爽口，最合姑娘口味。"

石榴表意含笑，内里磨牙，他怎能理解如今的她，她许久不再碰甜食，并非不喜，而是不愿。有时候万叔偶尔在护理花田时采来花心蜜给她，她也一概婉辞。

甜软欢愉她通通隔绝，那些只会拖累前行，是负累。为了复仇，她舍弃的又何止一口甜食。石榴垂眸，静静望着自己的脚尖。

曾经的躯体下也藏着一段旧伤。

当年她方才十岁，渔歌姑姑罚她打理悦闳书院整片稻田、苗圃与草坪。那日她饥乏交加，脚下一滑，径直踩在镰刀之上，鲜血顷刻漫涌而出。一旁同受责罚的两名弟子上前拉扯，慌乱间又一脚踹在她伤处，时至今日，她依旧分不清那一脚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加害。便是那一遭，她左脚的小趾就此断去。

彼时她惊惧到浑身发冷，不敢低头去看伤口，一边落泪，一边仍要伏身拔除杂草。直至万叔循着满地血迹寻来，方才发现惨状。万叔急忙拉过她止血，伸手捂住她双眼，轻声安抚：丫头，莫怕。

万叔本是悦闳书院的花匠，掌管院中花木田圃。后来他向师祖禀明一事：他曾在近水楼台的一条小巷尽头拾得一名弃婴女孩，彼时已养至三岁。他恳请书院应允，让年方十岁的程石榴随他归家，他在花房劳作之时，石榴便可照看那三岁女童。石榴也孤苦无依，两个苦命的小姑娘，也好彼此相伴。书院最终应下了这份请求。

往日里，她始终不敢正视那截断趾。

直至魂入唐知末这具身躯，看见原主因尸毒腐烂脱落的趾骨，积压多年的悲恸才轰然释放。断指仿佛什么隐喻，象征她一定要舍弃些什么才能报仇雪恨。

"不妨掀开帘幔瞧瞧，鹭岛街市颇有风情。"郭萧的声音将她拉回眼前。

石榴依言掀开车帘，望着街上来往行人，心底漫开无尽孤寂。熙攘人海，各有归处。那个奸恶贼人程鹰可是原来书院的太师祖呢，可除她之外，他在这广阔世间可还另结仇怨、另有仇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