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航沉默松开手，石榴也放下木船，抬手取过桌边纸笔，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艘小巧木船，线条简约，形貌逼真，正是当年那枚信物的模样。

程航低声脱口："姑娘画工不错。姑娘是从近水楼台回来的，研修院？"

"不错。"

"她还在悦闳书院。"程航压下了一句，可是她很少回信。

"她算是助教，跟着姑姑教我们静坐站桩。她知道我是从鹭岛来的。掌柜的，你信我，这话是她亲口交代我的，说我若是遇上难处寻你，你必会出手相助。程大掌柜，咱们不妨就商言商！"

石榴抬眸望他，眉眼弯弯，笑意浅浅，半点不像是求人，倒像来谈一桩公平买卖。

难道修真之人都能如此沉静吗，眼前姑娘自始至终都是一副闲话旁人旧事的轻松口吻。程航有点恍惚，程乐言自小不爱笑，很少笑，可眼前绽开的笑容却有似曾熟悉的感觉。

他心底一片纷乱，自嘲又惶然，原来程乐言早看穿程家骗局。更荒唐的是，岁月荏苒，儿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他早已记不清程家长女幼时的模样！

这些年执笔写程氏家书，无数个深夜，他都在拼命回想那个骑在枣树上、喜欢迎着朝霞、眼下带着两个黑眼圈的小丫头，可记忆终究愈发朦胧，只剩零星碎片。

石榴瞧出他眼底浮动的恍惚，不多进言，转身重新煮水沏茶。满室茉莉芬芳流转，她再度扬起的声线清亮有力，直击对方心底执念。

"程家借花卉市场顺势扩张，家业鼎盛，可程掌柜，你呢，扪心自问，你真的甘心一辈子侍弄花草、以度光阴吗？养子身份又如何？养子亦有本心，亦有毕生所求。你天赋异禀，手艺绝佳，本该与刀凿木石为伴，而非困于一方花铺浑噩度日。"

"她还没学会抑制梦魇吗？"程航坐下闷一口热茶。

"你大可以写信问她。"石榴选择继续攻心，"若乐言今日踏足此处，她定然希望这间铺子摆满紫檀、酸枝、香樟、柚木，皆是你心之所向，皆是你真正的人生归处。"

这番话彻底戳中他心底压抑多年的不甘与热忱，程航终于抬眼认认真真正视眼前的姑娘，自这位唐姑娘踏进这间屋子起，程航便隐隐觉得违和。她身上气息明艳浓烈，带着不轻的脂粉香气，半点没有程乐言那般清冷厌世的气韵，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可偏偏望着她的眉眼，心底又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似像非像，莫名牵人心绪。

炉火温热，沸水蒸腾，满室清雅的茉莉茶香袅袅升腾，非但冲淡不去她周身的脂粉气息，反倒将那股馥郁的粉质香气烘得愈发浓郁，层层叠叠漫溢开来。秋日艳阳透过窗棂，柔和落于她面上，细节尽数清晰入目。

她双颊胭脂涂得略重，晕开一片艳丽的绯色，眼尾卧蚕细细铺着一层细碎闪粉，轻轻一动便熠熠生辉。遮掩不住的还有眼底淡淡的青黑，一圈浅浅的黑眼圈落在眼下，衬得那抹精致妆容多了几分仓促与疲惫，分明是未曾歇息妥当的模样，却更像旧人了。

程航凝眸看了她片刻，嗓音微哑，缓缓开口："唐……唐姑娘是吧。唐姑娘昨夜没休息好？"

石榴抬手斟茶，水汽氤氲了眉眼，语气坦然平和："也是刚归家。听说瓜婶被贼人伤了，连祖传木箱都被弄坏了。事情已经报官了。"

"对对，这事我也略有耳闻。"程航应声附和，目光依旧锁在她眉眼间，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

他斟酌着字句，缓缓道出心中揣测："是程乐言她推荐你来的？你们眉眼……倒有几分相似——姑娘名讳，哦对，唐……唐知末？敢问唐姑娘家住鹭岛何处？哪个塘口？哪座小村？"

"程掌柜，你这是何意？"石榴玩转手中茶盏，"我今日前来，是为兰心苗圃谈正经生意。你身在鹭岛，定然听过风语筑——"

"哎呀，姑娘伤到了。都怪我都怪我。不过我真没听过风语筑。"程航这才看见她左手虎口的血痕。他遍摸周身，没寻到手绢，转身从壁橱取一方干净茶巾，按在她虎口之上。石榴神色一滞，想要抽手挣脱，可对方牢牢扣住，俯身凑近，目光紧紧锁着她的面容细看。

"小帮主唐知笑，便是我亲弟。"石榴抬脚重重踩向他脚背，借着他一僵的空隙，反手抽回手腕，向后撤开。

"既是谈生意，怎么不见你弟弟前来，反倒让你一个姑娘抛头露面？"

此时此刻程航心绪繁杂，兀自抗拒，"我说了不识什么风语筑，亦不识什么小帮主！但是我当真识得程乐言。"

就在此刻，"哐当"一声巨响，花铺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劲风裹挟着门外天光涌入，郭萧清冽冷硬的嗓音骤然响彻铺内，气场凛冽。

"不识无妨。今日便可交个朋友！"

郭萧踏步而入，眉眼桀骜，气场全开，目光先落在石榴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随即冷眸扫向神色错愕的程航。

"不才为黑水寨做事。风语筑唐知笑，人称小帮主。你就是掌柜的？唐知末是我阿姐。"

随后他上前半步，护在石榴身侧，语气沉稳："阿姐！谁在找你麻烦？他竟敢对你拉拉扯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