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生隔
不过半晌,风语筑连装咸鱼的陶罐都售卖一空。有市井大妈笑着打趣,执意要买郭萧方才触碰过的陶罐,引得周遭众人哄笑阵阵。
场面稍显热闹尴尬,石榴适时低声解围,眉眼清淡,话音带着几分通透:"值的。如今盐皆定量配售,粒盐难求,这陶罐沾了盐气,便是难得的实惠,切莫声张。"
几句低语点透利弊,大妈们瞬间会意,纷纷抿唇噤声,指尖抵在唇边做噤声之态,随即纷纷递出铜钱碎银,争相将空陶罐尽数买走,片刻便搬得干干净净。
以往只要小帮主露脸生意就火爆,今日更是火爆得超出预料。
马浩然急得跳脚,快步冲到小帮主身侧嘟囔抱怨:"帮主!下次可千万别带末末姐出来了!今日卖得实在太超量了!"
可小帮主正被几个姑娘围着送水果,桃子葡萄塞了满怀。他随手分给五万与马浩然,石榴等着他也递一份给自己,没料到他转头就把果子给了边上的小娃娃。
切!定然还在恼她先斩后奏跑去程航花铺!
心眼真小。念头刚落,郭萧便转回身,坦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并肩前行,一路和风语筑众人、岛上百姓一一招呼。
今日是渔业大会隔日的午市,是整座渔市最热闹喧嚣的时候,鹭岛不少百姓齐聚于此,除去买鱼鲜海货,还为打探禁渔令的存续时日、岛内新出的民生政令,人人心怀期许,分外拥挤繁杂。
郭萧特意选在此时让"归乡阿姐"现身,的确如他所说,是要借这芸芸众生的百态烟火,将她的容貌身影融入市井人海,冲淡过往可能留存的细碎印象,同时光明正大地坐实"阿姐归来"的传言,让所有人都接纳这份坦荡,彻底掩去她的陌生感。
可在石榴心里,方才她同五万、马浩然配合应答往来,已经足够。
她帮着称斤两、记算账、登记赊账,风语筑的弟兄们都一口一声末末姐。偌大场子里唯有她一个女子,难道还不足以坐实唐知末归来。何须一路手牵着手示人?她心头纷乱,下意识微微后撤,想将手腕抽回来。
郭萧能感觉到掌心纤细的手腕微微一动,带着细微的抽离之意。他力道微收,骤然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扣在身侧,不让她挣脱分毫。他俯身垂睫,眉眼隐在错落的人流阴影里,依旧不肯与她对视,嗓音压得极低,沉敛的声线中又带着一丝不知死活的肆意。
"阿姐,这会儿可别拧我耳朵。人多眼杂,这般小把戏太过惹眼,只会哗众取宠,小心弄巧成拙。阿姐,跟紧我,别走丢了。下一站,观星楼。"
周遭的窃窃私语绵绵不绝,细碎萦绕在二人身侧。
"我阿爹说,昨日小帮主在巨鹿猎场侧马奔腾,风姿卓绝,无人能及。"
"何止如此,唐知笑弄潮搏浪,也是鹭岛一绝的高手。"
有人高声打趣:"小帮主,听闻你阿姐回来了?"
"笑儿,唐姑娘归来,真是喜事,唐娘子在天有灵,定然欣慰。"
"哎!唐娘子知晓孩子归来,地下定然安心。"
"说起来,小帮主年少有为,根基稳固,如今就差一位花容娘子相伴了。"
"休得胡言!长幼有序,他阿姐尚未婚嫁,哪里轮得到弟弟先成家。"
声声话语入耳,石榴心绪再起波澜。程航是儿时玩伴,从他的眉眼间,她能拾得一点童年旧影,可转眸望向身侧的男人时,记忆便断得干干净净,心底只剩一片空茫。
眼前男子身高近七尺,常年踏海乘风、搏浪捕鱼,肩背宽厚挺拔,手臂筋骨贲张,每一寸肌理都藏着与自然打磨出的力量,眉眼坚毅冷峻如海中礁石,人也是英气凛然的渔家硬汉。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风骨凛然、气场迫人的男子,与记忆中那个八岁、面黄肌瘦、孱弱单薄的孩童重叠半分。
明明是同一个人,落在她眼里,却只像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半点旧时记忆都落不到身侧。
满市喧嚣,人人唤他小帮主,偶尔夹杂几声姓名和昵称夹杂,倍显柔软。
唐知笑,唐知笑,笑儿,笑儿。他不叫郭萧了。
隐姓埋名者,只求安然无恙。她懂的。
她现在不是也叫成小仙了嘛。
不能给小帮主惹麻烦!
石榴下了决心,又轻轻闭眼,回溯一下她心中的计划,一环扣一环,都与他无关。
"别闭着眼啊。那么放心我,不怕把你带到海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