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初陈

"嗯，怎么解释呢，和你一样。"

“啊，什么一样？”

烛光点点，石榴看着郭萧微微耸肩，清冷的眼神配上轻扯唇角一笑。她赫然发现他其实长了一张薄情的脸，冷静思考的时候唇线总是抿得很直，却让她有一种想捉弄他、看他这条唇线能变成怎样撩人的形状。她突然红了脸。

冷不丁的。

她低下了头。这里不是柴房没有燃起灶火，甚至外面秋风肆起，刮着桂枝呼呼作响，可她莫名觉得热。

她才不承认是被程小姐激的，程小姐来得恰如其分，踩到了邻里的心尖上，肯定能让媒婆们调转方向，反正这个家不光有姐姐，还有年龄合适的弟弟呢，而且唐家的这位年轻男人秀色可餐。她帮他涂药、包扎，他的手比小时候大了好多，比她的手指长出一大截，骨节分明的手指，弧度清晰又干净的指甲，还有手背上赫然分明的青色血管，加上指尖常年拉渔网的薄茧，他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的男子了。她忍不住瞟了两眼他的眉角，又不敢多看。

郭萧以为她不谙缚法，便接过她手中麻布条，龇牙咬住布端，顷刻便缚牢伤处。

郭萧不知从何时起燃起一个小小的妄念，倘若她能不回近水楼台，倘若她能留在鹭岛，留在这间海边石屋里，他打渔她织布，这样沧海桑田的日子很多人不是过了上千年吗。

"你明明就是程乐言。你是程乐言的时候，我和你算熟吧。可你现在是成小仙了，我们好像又要重新认识。和程小姐便是同样的情况。至于之前，渔民遗孤，隔壁村的，如此而已，也许集市上打过几次照面，现在可又不止这样。"

石榴望着郭萧，他面上神色依旧没有半点起伏，还是往日那般沉稳，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唯独声音里，慢慢透出一丝压在心底、难以掩藏的哀伤。

"听起来不清不楚的。"

"对，就是这种感觉。至少在旁人看来，我和她和你都不清不楚的。"

"我们是姐弟关系，旁人清楚的很。"

郭萧不与她争辩，只轻声问道："那往后我若写信与你，该用何等称谓作抬头？"

"……"石榴低头不语。

"成小仙，如今你以唐知末的身份住在我家，我其实很欢喜。只是再过一周便是满月，听闻此番乃是五十年一遇的大满月，月华鼎盛，你一定能归返原身。你大可安心。"

"我是让你和她写信。"石榴表情有些别扭。

"程小姐，亦是旧友小娟姑娘，展信开颜。你让我这么写对吗，正如你所说她是师娘养女肯定能收到。"

郭萧的牙齿轻轻抵住牙关，终是继续开了口："可如果我写清澄山上悦闳书院成小仙收。这封信你能收到吗？若让程小姐转交与你，我也不放心。不如此刻，我把这一封信当面说与你听：我钦慕眼前这位姑娘如鹿切慕溪水，盼能与你两心相契，共寄相思。姑娘若不嫌弃，我可迁居清澄山下。不过舍渔事而耕陇亩罢了。我郭萧虽文墨浅陋，然筋骨尚健，一身力气，粗活劳苦，皆能担当，尽可护你养家。"

年轻的男人情窦初开，毫不掩饰，烛光将他眼底的情波明晃晃地荡进石榴心中。

他凑得那般近，左额荡下来的发丝擦过她脖颈，发梢将她锁骨那块的皮肤搔得很痒，苏苏软软的感觉直抵怦怦跳的心脏。他鼻腔喷发出海水般清冽干净的味道，正层层激荡扑上她的脸颊，快绞杀她的呼吸。

石榴只觉胸中奔涌翻腾的血液，犹如一声重过一声的鼓噪，忽听 "砰" 的一响，秋风撞开窗棂，细碎桂瓣乘风扑入室内，刹那间馥郁漫屋。劲风卷过案头，几卷素纸和画卷旋着纷乱飘落，墨迹微晃。石榴嗖得站起来去关窗，顺势摸了把额头上的细汗。

石榴撑着窗台，真诚地开了口："郭萧，我走不出近水楼台的。虽然我现在好像人就在鹭岛，说这话听来可笑，但是你懂的，那个书院对于我——"

"那我陪着好好修行。"郭萧眼神热烈，不容她闪躲分毫，"每天早上送你去书院，放学回家。"

"你是小帮主，还有那么多兄弟。"

石榴缓缓转过身，屈膝蹲落，指尖轻轻去拢那些飘散在地的散纸和画卷。

"人多不好吗，为你撑腰。看谁还敢欺负你。再说，他们又不是要嫁给我。"郭萧没期待说出来事情会变的简单，因为眼前之人的魂魄还寄居在一尾狐尾里，他要把她送回近水楼台她自己的身体里，"成小仙，来日方长。就算这里离近水楼台八百多里，可陆路水路都通，会去找你的，等着我。"

"这是程小姐方才绘下的？" 石榴蹲在地上，怔怔凝着手中纸页。

"嗯哼。"

"竟是蚀骨之舟！她怎会画此物！"

"嗯。一幅画比我刚才说的那一番话还让你惊讶？"

郭萧瞧她神色夸张，心下已然明白，对方是有意借着这桩新线索岔开话题，不愿直面方才他的情意初陈，他配合着开口："你识得这东西？莫非此物价值连城？"

"这是上古邪物！小帮主！它是能带地底下的亡灵重返人间的邪物！程小姐怎么会画这个？她才入宗门不久，我听瓜叔说自师娘收养她起，他们都暂居鹭岛，那么程小姐连藏书阁大门朝往那个方向都不清楚吧。唯有一种可能——有人告知于她，是师娘——啊！"石榴猛地起身，恰郭萧上前相扶，她额头直直撞上他的下巴，闷响一声，二人皆吃痛低呼。

"当心。可有大碍？" 郭萧见她头晕腿软，连忙托住她。

他低首低睫，排山倒海的呼吸再次侵入她的鼻腔，石榴恍惚生出一种感觉，似是他心底，本就盼着这般吐息相缠，环在她臂下的手将她扶起，却迟迟不肯松离，掌心滚烫，暖意透过衣料，熨贴着肌肤。石榴额间沁出薄汗，只觉心头一颤，便急急挣开。

"都怪你。小帮主！这般大事，怎么能半句不提——"石榴将手中画纸摇得哗啦作响。

"你别瞪我，我也不过比你早片刻得知。程小姐传回消息，其一，三日后将现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