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吐得浑身发抖,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胸腹像被人狠狠拧紧,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痛。
士兵们面面相觑。
有人去喊了营中医者,更多人只是觉得她年纪小,第一次见尸体,被吓坏了。
“早说别让她看。”
“这地方哪是小姑娘该来的。”
“送回王上帐里。”
有人伸手想扶她,刘灼灼却猛地向后一缩。那人便没有再碰,只站在旁边等她缓过来。
不久后,元翼也过来了。
他大概正在议事,外袍尚未系好,身后还跟着两名将领。
见刘灼灼跪在地上,他先皱了皱眉。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刘灼灼抬起头。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元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车上的尸体。
“吓着了?”
刘灼灼点头。
这个动作并不全是伪装。
她确实害怕。
怕那些已经腐烂的尸身,怕自己曾经熟悉的人变成草席下无法辨认的血肉,也怕元翼会在下一刻认出她。
元翼抬手示意士兵把草席盖好。
“谁让她过来的?”
众人不敢出声。
刘灼灼低声道:
“是我自己送完空盏,帐篷都长得差不多,不小心绕错了。”
元翼看了她片刻,弯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元翼语气里没有多少怜悯,他抱起她往中军帐走。
刘灼灼将脸埋在他肩侧,任由自己靠在他怀里,避开那辆尸车。
没有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已将掌心掐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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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以后,军中所有人都知道阿云害怕尸体。
只要运尸车从中军附近经过,便有人提前提醒她绕路。偶尔士兵抬着战死者回来,她会立刻退进帐中,不敢多看一眼。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没有人怀疑。
就连她自己夜里睡着以后,也常被梦中的腐臭惊醒,摸着黑趴着榻沿干呕。
可她仍然在等待下一辆运尸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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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翼的书案后挂着一幅地图。
地图很大,从阴山以南一直画到黄河沿岸。山川用墨线勾勒,关隘与部族营地则以朱砂标注。
最初,刘灼灼只敢偶尔看一眼。
元翼批阅军报时,她会借着添灯的动作扫过地图一角;诸将围在案前议事时,她便垂首站在后方,听他们谈哪条山路适合骑兵,哪处河谷水流缓慢,哪道关口守兵最少。
她从不盯着看。
可每次离开大帐以后,刘灼灼都会在自己的小帐里重新画一遍。
她没有纸笔,便用手指在地上画。
黑水自西北而来,在营地以东折向南方。运尸车从西侧辎重场出发,不走正门,而是经东北角一道侧门出营。侧门外有一条泥路,向北通往山谷,向东则通往河岸。
普通尸首沉入下游深水。
直系亲属的尸身暂时留在营中辨认。
待辨认结束,仍然会被运往河边。
她还记住了更远的路。
沿着河流向下游走,绕过两处弯道,便有一片芦苇密布的浅滩。浅滩再向西,是一条穿过丘陵的旧牧道。
那条牧道通向薛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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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刘灼灼变得比从前更依赖元翼。
他外出巡营时,她会跟在后面。
他骑马,她便骑着护卫替她找来的小马,始终离他不远。起初她还常因道路颠簸落在队伍后面,后来竟学会紧紧跟住元翼的马尾。
元翼回头见她寸步不离,似乎很满意。
“不是怕我么?”
刘灼灼低着头。
“这里我只认识你。”
这句话正中元翼心意。
一个失去父母、无处可去的小姑娘,将他当成军营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在他看来,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便跟紧。”
刘灼灼果然跟得更紧。
她会在众人面前主动替他递水,也会在他下马时站在一旁等候。夜里起风,她甚至会抱着自己的毡毯跑到中军帐外,说一个人害怕。
元翼没有赶她。
有时让她睡在帘外的软榻上,有时让侍从在旁边多添一只火盆。
诸将见了,只当王上格外宠爱这个捡来的小姑娘。
有人笑说她像条认了主人的小尾巴。
刘灼灼听见了,也不反驳。
所有人都知道,她离不开元翼。
她只是一个怕黑、怕死人、看不懂军报的小孩子。
于是中军帐附近的守卫不再防着她。
她可以自由出入辎重场附近,也能借替元翼取水的机会,经过营地东北角的侧门。
她知道守门士兵三更换一次岗。
知道运尸车通常在天亮前出营,因为那时天气最冷,气味也没有白日那样重。
她甚至知道赶车的士兵喜欢在出发前喝一碗热酒,喝完以后会去火堆旁坐上一刻钟。
她杀不了元翼,更不可能在有所动作后全身而退。但所有的路,她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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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刘灼灼比往常更早回到自己的小帐。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更漏。外面巡夜士兵的脚步一遍遍经过。
三更将至时,风忽然大了起来。
帐篷被吹得轻轻摇晃,悬挂在外面的绳结不断拍打毡壁。
刘灼灼站起身。
她已经换上最轻便的衣裳,将头发全部束紧。青玉匕首贴身藏好,怀里还装着两块这些日子偷偷留下的肉干。
她掀开帐帘。
中军附近的火把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守卫远远看见她,只笑着问:
“阿云,这么晚去哪里?”
刘灼灼抱紧披风。
“去找王上。”
士兵没有阻拦。
人人都知道她夜里害怕时会去元翼帐外。
她沿着熟悉的道路向前走,经过中军帐以后,却在阴影里悄然转向辎重场。
那里果然很安静。
两名赶车士兵正在不远处的火堆旁喝酒,背对着车辆。最后一轮巡查刚刚过去,侧门方向尚未换岗。
三辆运尸车停在墙边。
草席下堆着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风一吹,腐臭便从缝隙里漫出来。
刘灼灼刚刚靠近,胃里便本能地翻涌。
她的腿开始发软。
这些日子,她每一次看见尸车都会躲开。每一次闻到这种味道,都会吐得无法站立。
而现在,她要主动爬进去。
火堆旁传来士兵的笑声。
刘灼灼闭上眼,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死人不会害你。
她重新睁开眼,掀起最后一辆车上的草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