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灼灼软声道:“可父亲在世时,常常提起薛家叔父。”
薛达轻微地皱了皱眉。
“他说薛家叔父勇武过人,善待部众。当年诸部争斗,别人只知趁火夺取牛羊,只有薛家叔父肯收容失去牧场的老人和孩子。”
“父亲还说,薛干部能在乱世中保全至今,不只是因为兵强马壮,更因为叔父仁厚,众人才肯追随。”
薛达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灼灼知道,这些话未必完全能骗过他。
父亲生前确实提过薛干部,却没有说过这么多。薛达在诸部之间名声如何,她也是挑好话说。
可她必须让他愿意听下去。
“我从代王营中逃出,藏过尸车,也渡过黑水。”
刘灼灼抬起眼睛。
“我一路往这里来,正是因为记得父亲说过的话。我以为只要能找到薛家叔父,便还有活着的指望。”
说到父亲时,她的眼眶真的红了。
那不是全然做戏。
火中的营帐、河底摇晃的微光、父亲替她修马鞭时的笑脸,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刘灼灼没有擦掉眼泪。
她只是望着薛达,任那点水光停在眼中。
薛达原本冷硬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可他很快移开目光。
“代王为了找你,已经派骑兵搜了几日。你留在这里,他们便会认定薛干部窝藏刘氏遗孤。”
刘灼灼道:
“所以,我想请叔父送我去秦国。”
薛利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刘灼灼继续道:
“秦国与代国两相对峙。只要我能到秦国,代王便不能再轻易抓我回去。”
薛达刚想问“你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到了秦国又能做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有人隔着帐帘禀报:
“首领,代王使者到了。”
帐中三人脸色一变。薛达沉声对薛利吩咐道:“带她进去。”
帐后隔着一道厚毡,原本用于堆放文书与贵重皮货。薛利扶着刘灼灼走进去,又将毡帘严严实实放下。
不多时,帐外脚步声逼近。
来人没有寒暄太久,开口便问:
“薛帅,近两日可曾见过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女?”
薛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什么少女?”
“十一二岁,身量比寻常女孩高些,容貌出众,身上可能有伤。”
刘灼灼躲在毡帘后,手指死死攥住薛利的衣袖。
外面的使者又道:
“此女是代王亲自下令缉拿的要犯。有人在黑水下游发现血迹与脚印,她应当逃进了这片牧场。”
薛达道:
“薛干部牧场方圆数百里,每日都有商旅和流民经过。你问我有没有陌生人,我哪儿知道?”
“既然不知,便请薛帅准许我们搜查。”
薛达的语气冷了一些。
“这里是薛干部的牧场。”
使者道:
“自然。我们无意冒犯,只是代王有令,不敢不从。”
“今夜太晚,部众已经歇下。你们三十余骑闯进各帐,到时惊得牲畜四散,该如何算?”
使者显然早有准备。
“那便等天亮。天亮之后,我们从东边牧场搜起。还请薛帅约束部众,不要妨碍王命。”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回是往外渐远。
薛利掀开内层毡帘时,薛达仍站在火盆旁。
他的目光落在刘灼灼身上,神色复杂。
“你们都听见了。”
刘灼灼点头。
薛达道:
“我不能为了你,拿阖族性命去赌。”
刘灼灼没有说话。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薛达肯让医者救她,肯在使者面前替她遮掩到此刻,已经比许多人仁厚。
可仁厚有代价。
当狼骑真正压到牧场外,任何人都会开始计算,这个孤女究竟值不值得让全族陪葬。
薛达移开视线。
“今夜你先回去歇着。”
刘灼灼问:
“天亮以后呢?”
薛达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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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灼灼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她只记得回到小帐后,薛利重新替她换了腿上的药。伤口被药粉激得火烧一般,她最初还咬着牙,后来高热再次涌上来,所有疼痛都变得模糊。
有人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
“刘灼灼。”
她没有醒。
那声音的主人又推了她一下。
“起来。”
刘灼灼终于睁开眼睛。
帐中没有点灯。月光从毡帘缝隙里透进来,薛利已经换了一身便于骑马的窄袖衣裳,背着弓,腰间悬刀。
“元翼的人已经开始搜外围牧帐了。”
刘灼灼的意识仍有些昏沉。
“不是说天亮?”
“那你也陪他们等?”
薛利将她的外袍拿过来。
“我叔父还在同他们周旋,但拖不了多久。你得现在走。”
刘灼灼撑着坐起来。
“去哪儿?”
“秦国。”
她一边穿外跑一边抬头看他。
“你叔父答应了?”
薛利停顿了一瞬。
“没有。”
刘灼灼慢慢明白过来。
“你要私自放我走?”
薛利没有正面回答,随即替她系紧外袍,又将那柄青玉匕首塞到她手里。
“你既然逃到了这里,我总不能再把你送回去。”
帐外传来一阵遥远的犬吠。
薛利不再耽搁,俯身将她背起来。
刘灼灼想说自己能走,可脚刚触到地面便疼得失去力气,只能伏在他背上。
薛利的肩膀还带着少年的单薄,背刘灼灼还有稍许吃力。他避开巡夜的部众,从牧帐后方穿过。那里有几个亲兵等着,牵出早已备好的栗色马。马鞍旁挂着水囊、干粮和一件厚实的皮裘,显然并非仓促准备。
“这些都是我信得过的兄弟。你大可放心。”
刘灼灼问:
“你们知道去秦国的路?”
薛利将她抱上马背。
“差不多吧。”
刘灼灼沉默了一会儿,一时也难以评价这个少年一腔不知从哪里来的义气。
薛利已经翻身上马,坐到她身后。
他一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从她身侧绕过,将她稳稳护在怀中。又用皮带将她的外袍与自己的腰带松松系在一起,免得她神志不清时从马上跌下去。
马蹄踏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