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展就这样给她送了八九天的饭，开的都是原来的迈巴赫。除去周六周日，上班日子周茳和每天中午一出门就能看见凌展那辆黑得锃亮的车，她甚至疑心他天天去洗车。

有一次，她盯着车轮胎旁边的位置看，那边也很干净，就随口说：“你车好干净啊。”

“你喜欢吗？”

她喜欢，她的颜控表现在方方面面，但她没做声。

凌展看她吃着饭腮帮子鼓起，本来想好好欣赏，但她突然把筷子换到左手，右手摸到手机，打开视频软件，开了一部剧看。

“你喜欢吃东西的时候看点东西吗？”

凌展的语气其实跟质问完全不搭边，但周茳和从小被管得太多，听到这种话就觉得别人是在质问她，更何况她本来就因为最近工作多而压力大，她感觉自己的情绪在慢慢失控。

她重重地咬了咬下唇，试图忽视刚刚那句话，对自己说，不要暴躁，不要暴躁……

“周茳和，你喜欢这样吗？”

她本来就快要调节好自己的心情了，结果他又问一遍，周茳和攥紧了拳头，说：“我喜欢，我特别喜欢。”她咬字加重了“特别”两个字。

“你这样举着手机吃饭不方便吧？”

“你也知道我不方便吗，我本来可方便了，谁叫你非要给我送饭的？”

被她这么一说，凌展马上说：“对不起。”

周茳和“啪”地放下筷子，放下饭盒，说：“凌展，你别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是你非要给我送饭的。而且当初你是怎么欺负我的，你都忘了吗？那个时候我承受的东西可比现在我对你说的话轻多了，旁边也没有人旁观，也没有人污蔑你议论你。你该知足了。”

凌展看她放下筷子就慌了，他很久没见她发过脾气了。在他们相遇之后，她态度还算平和。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想递给她：“对不起，是我的错，你继续吃吧，不要生气。”

但周茳和更讨厌的是，口头上让她不要生气这样的话，明明事情可以平稳地进行下去，却因为很多扫兴的话，就让人兴致全无。

“不吃了。”

说着，她就准备下车，凌展眼疾手快地锁了车门，周茳和打不开，盯着他说：“打开。”

“周茳和，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只是想要更了解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求你了。”

凌展真恨自己为什么要多嘴，他明明可以暗暗观察她的喜好，偏偏他为什么就非要多嘴去问那么一句呢？

周茳和管不了他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情绪在逐渐失控，她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也许下一秒，她就要在他面前展示出不能给外人看的一面了。但她不能那样做，她得努力控制自己。不是为了什么，只是至少，她暴露那一面，也许就是暴露弱点。她本来一直想打开车门的手渐渐举到胸前，掐着手心，试图慢慢平静。

凌展来不及想什么，马上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想要掰开她的手，她却就是不松手，用了更大的力。他甚至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但他清楚，她在对抗，她在对抗他，又也许不只是在对抗他。

想到这里，他想起她悲伤而坚定的眼神，无奈的话语，拼尽全力要提升成绩名次，所以时常显得匆匆的背影。他心里骤然爆发出一阵悲伤，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看着她，更用力地想要掰开她的手：“周茳和，对不起，你掐我吧，别伤害自己。”

周茳和听到旁边的哭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转头看见凌展的眼泪，下意识地松了点力气，凌展将她的手慢慢展开，红痕刺眼。

肌肉牵动，这时周茳和终于感受到掌心里一阵刺痛。

周茳和收回目光，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将突如其来的情绪逼出的眼泪擦掉，触及伤口，是一阵更深的痛意。但她却渐渐平静了下来，又试着开车门，还是锁着。

“你给我把车门开了。我现在很平静，也很理智。”潜台词是，她不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等一下，我先给你消毒吧。”凌展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了碘伏棉签和创口贴，举在手上，看起来傻傻的。周茳和把手伸过去，他立马撕开两个棉签，给她涂左手的伤口，又撕开两个给她涂右手的伤口，他刚想给她贴创口贴，周茳和就制止了他：“我不贴创口贴。”

“那万一你不小心碰到伤口怎么办？”

“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办。”她好歹活到这么大了，他的担心多少有点多余。

想到这里，她是真不想跟他多烦了，情绪好歹是消散了，便就只想赶紧下车。

只要不得到发酵，她的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终究让人松口气。

“好，那你要不带着几个创口贴吧，万一你要用呢？”凌展拿了几个创口贴想递给她，周茳和把他的手推回去：“不了。”

饭香在车里蔓延，她知道自己没吃饱。这时，凌展的手又伸了过来，周茳和余光里看到，不是创口贴，而是一个袋子。凌展说：“这里面有面包，还有点饼干，你下午要是饿的话就吃点。”

周茳和盯着看了一会儿，问他：“你把车锁开了吗？”

凌展点头：“刚刚我已经……”

但他话还没说完，周茳和就“唰”地接过他手中的袋子就下车离开了，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凌展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绕过了他的车子，快步地向公司走去。

悲伤一下子散去不少，凌展无声失笑，但看着她留下的饭菜，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今天剩了好多，吃这么多的话，会不会太撑了？”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拿出一个透明的大饭盒，把所有的饭菜都倒进去，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就吃了起来。

*

周茳和因快步走路和心绪不平而有些气喘。她看着手上拎着的那个袋子，神色不明。

她知道自己太情绪化了，但有的时候就是忍不住，因为这个，她也吃了不少亏。她也想改，但这么多年来，收效甚微。

甚至到后来她觉得吃点亏也没事，只要还能生活下去就可以。

不管那些，她为人有一个非常好的利己原则：“活着”是最重要的，其他任何事情都可以为这个最重要的事情让路。

为了不让自己在工位上饿得手脚打颤，头晕眼花，也为了让自己少走点路少花点钱去买零食，她当然是接受那个袋子。

至于之后他还来不来送饭，她还吃不吃他送的饭，就是之后该考虑的事情，并不在此日考虑范围内。

凌展已经送了九天的饭了，距离他们约定结束也没几天了。

不知不觉，她想到时间本身。时间是不可见的，甚至某种程度上，时间是不可计算的。但是凌展天天给她送饭，她知道凌展每多给她送了一顿饭，她就又多过了一天。

有的时候她觉得这样计算日子会显出人所处状态的茫然，但她又觉得那样计算时间的确给了她一些往前走的勇气。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键——不管怎么说，日子一天天地还是得这样过着。

*

第二天。

月底工作忙，工作起来时常没有休息时间。午饭时间一到，周茳和左右转头，舒缓脖子的酸痛。

她搭着电梯走到楼下看见凌展，这才想起他们昨天闹得有点不愉快。

那要做些什么呢？

她现在又困又饿，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睡觉和吃饭。所以她打了个哈欠，朝他走过去。

凌展照例给她开好车门，让她坐进去，给她打开饭盒。熟悉的香气又瞬间在车里蔓延，横冲直撞地钻到她的鼻子里，让她一瞬间觉得自己更饿了。

周茳和打开饭盒，今天是鱼香肉丝，莴苣炒蛋，糖醋藕片，萝卜排骨汤。

他从后座拿出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盒子，周茳和余光瞟到，只顾吃自己的饭。

他开口：“给你赔罪的，昨天不好意思。”

周茳和示意他打开，是一个粉色的很精致的小蛋糕。她想起些什么，问他：“你很喜欢用粉色蛋糕给人赔罪吗？”

凌展的笑容僵住了，但他很快恢复正常神色，问她：“现在想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