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如愿得到了斯科蒂母亲所在的疗养院的位置,为了保证速度,也为了聊胜于无的保密,约瑟芬亲自开车,一个无关人员都没带。
车里弥漫着沉默,诸人各有心思。
斯科蒂望着车窗外,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即将见到阔别多年的母亲,母亲还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患上了精神疾病。斯科蒂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但她明白自己平静得很异常。
尤其是她已经想起了自己安魂礼上,来自某个可疑神父的……可以说祝福,也可以说是诅咒。
永恒的生命。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
不可见的枷链锁在了斯科蒂的身上,为她隔绝了悲伤与痛苦,也束缚住了她的自我。不知道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斯科蒂只觉得自己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问问黄泉,有没有办法将她从这困境中解救出来,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不只是因为黄泉听不见她说话,也是因为,她明白自己已是亡者,回归虚无才是她应该,也是她如今正追求、且触手可及的结局。如此,异常与正常,倒也没什么区别了。
一切都会结束的。
她像是一匹劣马,从生下来就不停奔跑,即使走过了坟墓,也不能躺倒,只能徒然将沉重的身体压在细弱颤抖的四条腿上。
她累了。
她将看着那腿不堪重负,尽数折断;她将看着那庞大身躯崩溃倒塌,随后腐烂发臭,被蛆虫蚕食,被秃鹫啃噬,直至化为白骨——依然不是终结。
她将睁着眼,看着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一切。
她不想面对这样的未来。
而现在,何其有幸,「虚无」的使者来接她了。
“我从未想过,”约瑟芬突然开口,“神父的祷词有成真的可能。”
黄泉透过后视镜看向她的眉眼。约瑟芬把着方向盘,似乎全神贯注在看前路,所言仿佛皆是闲聊。
“我曾想过,我们生在无神的土地,上帝的恩泽从来都只是虚幻的想象,那所谓神父,所谓祈祷,有何意义?”
黄泉没说话。约瑟芬也没想要她替自己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黄泉有自己的答案,但那是黄泉的,不是她约瑟芬的。
“我记得,你曾经同我讲过,你故乡的神话。”约瑟芬突然抬眼,撞进了黄泉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
黄泉和约瑟芬对视许久,终于应道:“是的。”
约瑟芬张了张口,问不下去了。
如果那都是真的,那该有……多么,多么……
黄泉垂下了眼,再度讲起了那熟悉的故事:“遥远的高天原有八百万神,降临人世,戕害苍生……”
约瑟芬握着方向盘的手颤抖了起来,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曾当作传说、当作研究资料的“神话”,是那人真实的血泪。
“抱歉。”约瑟芬脱口而出。
“……没关系。”黄泉顿了下,道,“都已经过去了……过去很久了。”
突然响起一声轻笑,太宰饶有兴致地看向了约瑟芬:“真有意思,明明是无法证实的事,你也好,那个叫霍桑的也好,你们似乎从未质疑过黄泉。”
约瑟芬被太宰从愧疚中拉了出来,眼睛一眯,睨了他一眼:“无法证实?所以你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无法证实即为假?”
如此明显的坑,太宰可不跳,他笑得无懈可击,道:“我可没有这么说。只是觉得你们信得太容易罢了。”
约瑟芬冷笑一声,懒得跟他斗这个嘴。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这确实是个有价值的问题,于是黄泉代太宰重问了一遍:“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如此信任我?明明我未曾提过,我是世外之人?”
约瑟芬不禁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黄泉,终于确认黄泉这么问只是字面意思地在问,不像太宰一样一句话八百个心眼子。
约瑟芬沉吟了片刻,道:“可能是受我父亲的影响,我认为世界远不止我眼中的真实的世界,精神的世界无限广博,我得以想象超越我短暂生命、狭窄眼界的无数可能。”
她又瞥了一眼太宰:“无法证实即为假,无法证伪即为真,都是极其武断、狭隘片面的论断。”
约瑟芬看向了黄泉:“为什么我不能相信,地球上……宇宙里真的有一个世界,是你的故乡,神是真实存在的呢?”
太宰耸了耸肩,把她不痛不痒的讽刺当成了耳旁风。
黄泉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道:“那你曾想象过吗?「存在」的神?”
约瑟芬觉得这个问题很熟悉,她记起了黄泉曾问过自己一次:
如果神存在呢?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我不知道。
无神的世界里成长起来的她,难以想象真正的神灵。
而现在,她发现黄泉所讲的神话是她真正的过去。一个国家,一个文明,曾毁于所谓的八百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