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若按黄泉所讲述的结局,败者归无,胜者成空,八百万神亦是广义的“人”,所有的一切都将湮灭于无,她永远行于祂的阴影……
祂?
神,依然在影响她吗?
约瑟芬全身如过电一般,她猛地抬头,看向黄泉,只看见了一双从未变过的、古井无波的眼眸。
“我明白了。”约瑟芬长出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她看向黄泉的目光充满了感激,掷地有声道:“神话正因其虚幻而有意义。”
多么庆幸,他们的世界没有真正的神。
约瑟芬兴奋之下,一脚油门踩了下去,把所有人都拍在了椅背上。
“我们世界所有的神话,所有的神明,都是由人杜撰出来的。神话不是神与人的故事,是人与人的故事!”
“神话由我们的先祖创造,成为了人类的精神导师,指引了文明的进步。它们是最初的世界观、善恶观、生死观,直至如今依然流淌在我们的血脉里!”
约瑟芬看着太宰和敦,这两个日本人,欢欣鼓舞地道:“正如你们自称为天照大神的后裔与子民,基督徒自认为上帝的孩子,真正塑造了我们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血脉,而是文明!是创造了神话,又在神话下发展的文明!”
“神话是人类共同的梦!”
太宰看了眼车窗外后退得越来越快的行道树,冷酷地给约瑟芬那高昂的热情浇了一桶冷水:“冷静点,超速了。”
约瑟芬卡了一下,对煞风景的太宰怒目而视。
太宰轻轻一笑:“按你这么说,真实存在的神会剥夺文明的意义?”
约瑟芬不答。也是不敢答。车里还坐着个被神毁去故乡的黄泉,说这个实在过于伤人了。
“算不上剥夺。”黄泉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只是神确实会绑架文明,让文明只能按照神的道路前行。”
如「巡猎」的仙舟,「同谐」的家族,「欢愉」的假面愚者。也许这些文明因不同的原因踏上了这样那样的命途,只是在星神的光辉之下,它们都失去了其他的可能性。
还有,「虚无」……
“甚至包括你那毁于神之手的故乡?”太宰的话将黄泉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这真的是个诛心的问题。
黄泉沉默得更久了。约瑟芬将车速稍稍降了些,他们已经开上了盘山公路,周边都是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森林。目的地快要到了。
“是。”黄泉的每一个字似乎都重逾千斤,“有意义。”
开了头之后,接下来的话出口就容易了些:“即使是毁于战火的文明,即使被「虚无」笼罩着,即使从一开始抗争注定失败,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我还活着,我还记得我的故乡,记得它的文明,记得我的战友,我身后的人民。而即使我忘了,我死了,都不损他们的意义。我们不是给文明以岁月,而是给岁月以文明。”
“而毁灭本身即有意义。世上没有永恒不灭的文明,毁灭后方有新生,「存在」被抹去后方能涂抹新的色彩。若一个文明永恒存在,则必然走向腐朽,扼杀新芽诞生的可能。”
“文明的诞生必然走向毁灭,混沌中又将诞生新的文明,此为永劫轮回,是「虚无」,也是意义。”
太宰笑容不变,像是面具一样镶在了脸上,缓缓道:“你可真是……把话都说完了。按你的说法,任何情况、任何可能,都是有意义的咯?”
黄泉看着太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对。”
太宰敛了笑容,反问道:“那你为什么在悲伤?”
黄泉微不可察地紧了紧手指。
原来,她在悲伤吗?
“大抵是因为,”黄泉眼角的红色愈加鲜艳了些,“人非草木。”
即使已经在「虚无」的命途上走出了如此远的距离,即使她已经参透了万事万物皆有意义,即使她已经放下了过去……
她也还是会悲伤。
为她早已湮灭于命运洪流的故乡。
她还是个人。
她不是「令使」。
“我们到了。”约瑟芬的声音打破了车里沉闷的气氛。
车停在了隐蔽处,不远处是铁围栏围起来的巨大花园,花园正中是一座精美堂皇的洋馆。
黄泉看了看正因悟道而兴奋不已的约瑟芬,决定不将此世正笼罩于「虚无」的力量之下的事告诉她。
就算没有这真实「存在」的「虚无」又怎么样呢?正如她之前所言,文明必然走向灭亡,只是早晚的问题。这些人正在如此努力地活着,一切都是如此向着光明前行,这就够了,不必在意结局。
而他们的一步一脚印,本身就是对「虚无」的反抗。
那沉眠于黑暗的,名为「虚无」,却真实「存在」的星神,有什么必要在意祂吗?
向前走吧,走吧。
我知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