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意思。”美撇嘴,铁了心要搞破坏,祂将希一揽,拉着人就往别处走,“聊那些无趣的做什么,格里斯,咱们好久没谈心了,好不容易有空,来来来,去我那里坐坐——”
“等等,我还有话——”希回头看瓷,被美强行挡住视线,不得不跟着走。
两人声音渐远,瓷漠然看着前面高谈阔论的背影,转身进车:“京,回家。”
“是。”
此后一段时间大小事层出不穷,却也没什么新意,也影响不到种花家的安生。
唯有一件事,京特意挑出来准备单独汇报。
办公处常常面光,初秋的气温不算低,阳光明媚,偶尔有一阵凉风,裹挟着鸟鸣撞在双层玻璃窗上,枝叶婆娑。
瓷坐在桌边,面前是一大叠未处理的公务,今日无客,祂便穿了件休闲的衬衫,长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细木棍固定,只在边缘垂下来两缕青丝。
京站在祂对面,双手将资料递过去:“爹,关于叙那边,我觉得需要重视一下,祂的新政府刚运行不久,社会秩序乱作一团,单是内斗就死伤无数,或许需要提醒祂,这种情况,普通的约束收效甚微,得下猛药。”
瓷细细翻了遍报告,细密的睫毛轻垂又抬起,眸中藏着浅浅的笑意,祂随手将东西撂在一旁,示意对方坐:“你是指什么?”
京摇头,还是站着:“您知道,积贫积弱、内忧外患、政权更迭,这几样加在一起,随时都有亡国的风险,这很像……”
祂止住了,见瓷没有阻止,便又字斟句酌道:“很像战国时期的秦。”
“……”瓷听完,没第一时间接话,祂微微后仰,颇有兴致地打量京一番,耐心道,“若是忽略已经失去实权的周,确实符合,但那时的华夏实情是中央底下的诸侯争霸,文化同根同源,跟叙的情况天差地别。”
“是,可性质有共通之处,也许算个参考?”
瓷勾唇:“京,乱世用重典是没错,但也得天时地利人和,你那时叫‘燕’,跟秦的纠葛时间长,也很了解祂,不过就算是今日你叫陕来问话,祂也不会赞同叙走这条路。”
京神色微凝,那次变法不是祂亲身经历的,就算有文献参考也不如当事人清楚。
可两千多年过去,“依法治国”的概念至今适用,过程也该有效仿价值。
那是华夏从人治到法治的跨时代壮举。
战国时期。
公元前359年,秦孝公三年。
深冬的栎阳大雪纷飞,城外人烟稀少,百姓粗布麻衣,食不果腹,处处皆是泣音哀嚎,壮丁罕见,但凡青年大多残疾,一问便是战场遗留。
自周天子实力衰弱,秦、韩、赵、魏、楚、燕、齐等诸侯国便开启了争霸赛,各国先后变法强大自身,魏实力超群,是为霸主,祂大手一挥,轻而易举地抢走了秦的河西之地,随后又多次派出军队企图一举灭秦。
然而秦誓死不降,秦国人更是哪怕穷得拿菜刀参战也不肯退半步,几乎是以人墙换命的方式将敌人挡在了少梁。
但代价也巨大,家家缟素不说,战争耗尽了国力,贫弱不堪,连贵族喝碗羊肉汤都勉强,更别提平民,几天不进一口面是常事。
不仅如此,国内还私斗成风,即便不打仗,国人也随时在自相残杀,但人治的时代讲究人情,百姓习惯了无拘无束,烧杀抢掠,司空见惯,无人能管。
长此以往,民众恨魏,却也同样恨同胞。
国库空虚,各地建筑均简陋难以居住,就连秦国国君上朝的地方也极其狭窄,容纳十来人尚且嫌挤,装潢更是连祂国的监狱都比不上,无论从何处看去都不像个国,更像野人的部落。
栎拂去院中石凳上的落叶和积雪,垂眼叹气:“君上,此次当真要变法?旧法持续百年,孩子们早就习以为常,且触及贵族利益,突然变更,恐怕不易。”
即便冬天休战,魏也没有善罢甘休,祂已经叫来其祂五大强国,商量着六国攻秦,企图进一步瓜分猎物。
内忧外患,亡国只在朝夕之间。
非变法不能存活。
秦在干净的凳子上坐下,望着一片荒芜的山地,愁容满面:“我知道,但不破不立,若不变法,现在的秦国还能支撑多久?等开春,魏的铁骑就会卷土重来,祂的军队兵强马壮,我们的尽是布衣百姓,如何能胜?”
“是……”栎安慰道,“嬴渠梁那孩子虽受命于危难,政权易主,根基不稳,但好在还算个贤明的国君,以他为管理子民的桥梁,秦国不会亡,且那个主张变法的卫国子民也颇具才华,兴许真能盘活这死局。”
秦还没答话,突然一皱眉,冷声道:“周天子真有闲情逸致,来都来了,偷偷摸摸的做什么?不出来一叙?”
片刻的安静后,轻浮的脚步声拐了个弯,一人脸色惨白地从角落里走过来,祂挺直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但摇摇欲坠的身形出卖了祂。
周在脏兮兮的石凳上坐下,雪水浸染衣摆,湿了个透。
尽管权力被架空,但祂依然还是名义上的“中央”,诸侯争霸,在祂看来属于孩子们内斗,形同分裂,可祂无力阻止,只能像个吉祥物一样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意识的撕裂严重影响了周的稳定,祂陷入了持续几百年的精神痛苦和自我挣扎,难有清醒的时候。
见祂坐下就体力不支地扶额闭眼,秦不耐烦地站了起来:“我这里不是给你休息的,如果没事,就请回吧。”
“……”周轻喘了口气,微微睁眼,无神的黑色眸子流转着破碎的星河,倒映着纯净的白雪,祂哑声道,“……吾听说汝要深彻变法,便过来看看,此事风险极高,前无古人……”
“周天子不用操心这些闲事,我们之间怎么打怎么斗都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关,我只告诉你,魏不可能吞并我,河西之战的耻辱,我定会洗刷!”秦拂袖转身,大步离去,“栎,关院门,祂愿意在雪地里坐多久就坐多久,无需理会。”
大门吱呀关闭,将周独自留在了纷飞的零星雪点中,祂又昏昏沉沉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秦已经走了,想起身却发现肩上已经堆积起了一层薄薄的软雪。
不知道刚才又失去了多久的意识……周实在没力气,便缓缓趴在石桌上,祂失神地半睁着眼睛,枯叶和雪花一阵阵洒落,从白日到黑夜,将祂掩埋。
公元前358年。
由于新法推崇“轻罪重刑”,于是推行首年期间为了杀鸡儆猴,秦下令将触犯了法律的百姓全部处以死刑。
国民大惊失色,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四百年间都未曾惩处的行为如今却要遭到如此重罚,数千人跪于城外,声泪俱下地指责法律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