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风呢?
风留在了原地,风消散在了季节里,风变成了一首没有字的信。
这哪里是哄小孩子的童话,这分明、分明是……
一封遗书!
温迪在很久很久以前——亦或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个时间点,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局面。
他在清醒地预料到了自己的消亡。
他在故事里写好了结局:风会散去,绒球会回家。
“你早就知道……”巴巴托斯猛地合上书,原本清澈的绿眸此刻翻涌着风暴。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温迪,声音发颤,“诗人,这就是你隐瞒的事情?为了把我送走,用你自己为代价?”
温迪张了张嘴,他想要解释,想要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但在那双泛红的绿色眼眸注视下,所有的安抚都卡在了喉咙里。
——可他也无法将真正的真相告知。
所以,也只能沉默,继续沉默。
“这首诗没写完。”
巴巴托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向扉页空白的下半部分。
他看不见,但能感受到。
属于风与时的共鸣,属于同源灵魂的颤动。
在那句“为一只飞鸟的停驻”之后,还有一大片空白,那里隐隐透着魔力的波动。
啪。
一朵金色的火花在他眼前炸开。
艾莉丝打了个响指,指尖跃动着魔力,凑近了书页。原本空白的地方,隐隐浮现出金色时钟转动的轨迹,但在即将显形的瞬间又猛地溃散。
“哎呀,很遗憾。”艾莉丝甩了甩手,像被烫到了似的,“这是被‘时间’上锁了……这可不是M的手笔,显然是涉及到更高位格的权能。”
“我解不开。”巴巴托斯脸色一沉。母亲给予他的是完整的时间权能,正因如此,他才能清醒地明白,这道“锁”的根源,要么来自原初,凌驾于一切权柄之上;要么,就来自那个被他共享了权能、深刻了解他所有习惯的——
再次收到眼刀的诗人:“……欸嘿?”
“不要对‘不存在’追根究底,我们的吟游诗人现在可什么都不知道呢。”艾莉丝遗憾摊手,眼中却闪烁着精光,“既然困惑于时间的把戏……亲爱的小王子,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时间’本身呢?”
艾莉丝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巴巴托斯心上。
“你……是时间最爱的孩子,不是吗?”
时间本身。
时之执政。
——母亲!
巴巴托斯合上童话书,将其紧紧攥在手中。皮革的触感冰凉,却压不住他掌心的温度与轻微的颤抖。他抬起眼,眸中风暴已沉淀为一片深静的苍翠,那里不再有质问与彷徨,只剩下破开迷雾的决意。
“多谢。”他对艾莉丝与芭比洛斯点头致意,声音平静而清晰。
话音落下的刹那,纯白羽翼自他身后骤然展开,浩荡的风元素如漩涡般奔涌——他一把攥紧温迪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等……”温迪还未说出口,便被猛然掀起的飓风吞没了声音。
巴巴托斯仰头望向虚空某处,翠眸深处浮现璀璨的金色时轮。
“母亲,”他低语,似祈祷又似宣言,“请为我——展现真相。”
狂风骤歇。
最后一片飘落的羽毛在触及地面的刹那化作细碎金尘,消散无踪。
浮空岛重新恢复了平静。
茶杯里的涟漪慢慢消失,倒映着晴朗的天空。
艾莉丝伸了个懒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块点心,“看来,这一轮的‘变数’,会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呢。”
芭比洛斯没有回答。
她看着水中那片早已归于虚无的倒影,兜帽下的脸色苍白如纸。
“艾莉丝。”芭比洛斯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虚空宣判。
“怎么了,芭比?”
“艾莉丝,你真是个残忍的骗子。”
“我怎么骗人了?我只是给了个建议。”艾莉丝无辜眨眼。
“建议?”芭比洛斯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让他去找‘时间’……但这世上,哪里还有‘时间’呢?”
艾莉丝拿点心的动作停住了。
芭比洛斯低下头,手指缓缓划过冰冷的水面,低声说出了一句足以让神明战栗的谶言:
“他去见的不是‘神’,只会是‘墓碑’。”
芭比洛斯抬起眼眸,银河般的瞳孔中倒映着冰冷的审判。
“「时间」……恐怕早已不存于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