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鲁斯坦没有多问。
“蒙德的每一个人都听过。”他平静地说,“它记录的是蒙德的故事。”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故事?”
“抗争的故事。”鲁斯坦的目光落在远方的天际,那里的云已经被阳光染成了灿烂的金色,“蒙德的历史,从来都是抗争史。与魔神抗争,与贵族抗争,与魔物抗争,与一切想要奴役人的东西抗争——自由从来都与抗争同行。”
他顿了顿。
“这首歌,就是在记住抗争。”
神明看着他。
鲁斯坦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鲁斯坦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还不太懂。”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回忆遥远往事,“后来懂了。”
“什么时候懂的?”
骑士看着东方的太阳,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新的一天已经开始,阳光洒在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洒在破碎的盾牌和断剑上,洒在那些还站着的人和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身上。
“当我知道,不是所有的英雄都能活着回来的时候。”骑士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但他们的意志会传下去,一如这首歌。”
神明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斗篷,吹动他垂在脸颊旁的发辫。
可他只是望着越来越亮的天空。
鲁斯坦不知道神明在想什么,而他在想的是,这位神明——这位从风里来、藏在风里、用风拒绝死亡的神明——在他遥远的过去,在某个太阳或月亮升起的时刻,是不是也有人为他唱过这支歌?
“……你再唱一遍。”
神明小声要求。
鲁斯坦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再次唱起来,这一次声音更大了一些,像是在唱给这片土地听,唱给那些倒下的同伴听,唱给那些还在战斗的人听。
「山河破碎,世间疮痍……」
歌声在山坡上回荡,被风带向远方。带向战场,带向营地,带向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带向那些还活着的人,带向那些还未出生的人——
唱完之后,鲁斯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该回去了。”
那个人安静地看着他,翠色的眼眸格外幽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很快沉了下去。
“你刚才说,这首歌是风神传下来的。”
鲁斯坦点头。
“传说是这样。”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
“……不是神,是人。”
鲁斯坦顿住,“你说得对。”
他转身,向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巴巴托斯大人。”
这是鲁斯坦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颤抖,没有任何迟疑。
“蒙德的风之花,不会只有一朵。”
“蒙德的剑,不会只有一把。”
“蒙德的歌,也不会只唱一次。”
然后,骑士继续朝前,步伐稳定,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披风在身后轻轻晃动,像一面被风吹起的鹰旗。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终被夜风吞没。
神明静静坐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作。
他还在想那支歌。
他记得有人曾经唱给他听,在那个他记不清的时间,在那个他记不清的地点。
但是,那个人的声音比骑士的,更清亮,带着笑意,像春天的风,像夏日的溪水,像秋天第一片落叶坠地时的轻响。
那个人——
神明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苍白,劲瘦,骨节分明。
冰冷。
他动了动手指,像是在拨动什么不存在的琴弦。指尖在空气中划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在心里听见了。
那支歌。
巴巴托斯闭上眼。
他只记得有一双手。
温暖的。
按在他的手指上,带着他一根一根拨过琴弦。
温热的,笃定的,像是某种承诺。
——那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伤,不知道自己在找的那个人是谁。
但他记起了那支歌。
记起了那双手。
记起了有一个声音,笑着叫他——
叫什么?
风没有回答。